魏府书房,炭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毕剥一声,炸出两点猩红的火星。
魏文魁两指夹着那张烫金的名刺,随手丢在案头。没扔进废纸篓,但也谈不上多尊重。
英国公张维贤。
这块大明勋贵的金字招牌,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就是只没牙的老老虎,镇宅可以,咬人费劲。
想要撕开文官集团这块铁板,光靠老实人不行。
得要一条恶犬。
一条饿急了眼、敢从当朝首辅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厉害角色。
“请周侍郎。另外对英国公那边,说今日不便,下次再见。”
魏文魁的声音很稳,犹如老僧入定。
片刻后,帘拢挑起。
进来的男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绯色官袍熨帖得一丝不苟,腰间玉带流光溢彩。
周延儒。【注:崇祯年代《奸臣榜》排名第二的榜二大哥。】
崇祯元年的新晋红人,刚升的礼部右侍郎。
此时的他,还不是日后那个欺君罔上、被崇祯赐死的大奸相,而是满腹经纶、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是皇帝眼里的“治世能臣”。
但他肯定不满足。
从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魏文魁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儿。
那是对权力极度饥渴的焦躁味。
“本官周延儒,见过魏官正。”
周延儒没摆三品大员的谱,但也绷着劲儿。他拱手为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八品小官。
就是这小子,最近把京师搅得天翻地覆?
“周侍郎客气。”
魏文魁起身回礼,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坐。寒舍简陋,茶是去年的陈茶,部堂凑合喝。”
“茶不在新旧,解渴就行。”
周延儒撩袍落座,开门见山,不想浪费时间:“魏官正近日在御前可是红得发紫。先言春旱,再断秦乱,如今陛下对钦天监的信重,怕是连内阁那几位都要退避三舍。”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个年轻人后续的底牌,也试探这份“圣眷”能不能变现。
魏文魁笑了。他提起茶壶,滚烫的水冲入盏中,激起一片白雾,白雾将两人的面容都遮得不太真切。
“部堂深夜造访,总不只是为了来给我发好人卡的吧?”
魏文魁将茶盏推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魔鬼的诱惑:“部堂虽然升了侍郎,但内阁那几位大学士,身子骨可都硬朗得很,更是东林成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部堂这满腹才华,怕是还得再熬个十年八载,才能摸到文渊阁的门把手吧?”
这话,直接掀开了周延儒的遮羞布。
周延儒端茶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那是他的死穴。
大明官场,萝卜坑就那么多,老萝卜不拔出来,新萝卜永远是备胎。
他抬起头,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不再客套:“魏官正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魏文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星图前,背对着周延儒,语气悠然。
“只是替部堂可惜。”
“一把绝世好剑,却被规矩这个剑鞘死死锁住,生生锈蚀。”
“啪。”
周延儒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魏文魁,你我初识,交浅言深是大忌。”周延儒语气转冷,带了一丝官威,“你就不怕本官治你一个妄议朝政之罪?”
“部堂当然不会。”
魏文魁转过身,微笑着直视周延儒的眼睛:“因为部堂比谁都清楚,现场的朝堂谁在把握。常规赛你赢不了,想快速超车,就得借天意。”
“天意?”周延儒喉结滚动了一下。
“比如……这大明的天,变一变颜色。字面意义的变色。”
魏文魁不慌不忙,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周延儒面前。
……
纸张轻飘飘的,不知道写着什么。
周延儒看了魏文魁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拿起纸伸手展开……
借着跳动的烛火,一行字映入眼帘。
字迹狂草,杀气腾腾:
【四月初一,巳时三刻,白虹贯日,日晕贯虹。】
书房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刺耳的炸裂声。
这!这是!——
周延儒捏着纸角,面色大惊,这真会发生??!
白虹贯日!
这绝对是天象中的顶级凶兆!
主君王有难,主奸臣在侧,主……兵戈即起!
在大明这套政治逻辑里,这种天象就是老天爷递下来的刀子。谁掌握了解释权,谁就能借着老天爷的手,把政敌捅个对穿!
“这……”周延儒嗓子发干,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魏官正,此言……保真?”
“我的命,已经在朝堂的赌桌押了两次了。结果如何,周部堂不是清清楚楚么?不然又怎会来到魏某的面前。”
魏文魁神色平静:“现在嘛……就看周部堂,敢不敢接这把斩天之刀。”
周延儒霍然站起……
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一场真正的豪赌。
若是假的,他上疏言事,便是欺君,仕途尽毁,全家流放。
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便能借此天象,弹劾文官之首,攻击政敌,直言朝中有“小人”遮蔽圣听!
这是通往权力的借天捷径!
这是……泼天的富贵!
良久。
周延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魏文魁。
儒雅随和已消失,涌现出的是赌徒的贪婪。
“若以此上疏,魏官正想要什么?……”
不愧是大明排的上号的聪明人。这世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要历局。”
魏文魁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要重修《大统历》,我要钦天监所有的资源调配权。还有……以后我在朝堂上无论做什么,周部堂都要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周延儒愣了一下。
就这?
多么?一点不多!
修历?那可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既没油水又容易背锅。这小子图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买卖,他周延儒一定会赚。
“好!~”
不再犹豫,周延儒将那张纸折好,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处,还拍了拍。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魏文魁长揖及地。
这一次,不是客套。也是狼与狈的第一次握手。
“若四月初一真有白虹贯日,魏先生便是周某的再生父母。日后但这朝堂之上,先生剑锋所指,便是周某奏疏所向!”
魏文魁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笑而不语。
看着周延儒离去的背影,那绯红色的官袍融入夜色,似是一团即将燎原的野火。
……
魏忠送走周延儒后,魏文魁重新坐回椅上,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奸臣……奸臣好啊。”
魏文魁自从穿越以后,潜意识中总对这个世界有不真实感。
不自觉地把世上一切当成游戏,而自己正在玩RpG(角色扮演游戏),胆子奇大,各种行事手段均是大开大合的险招……
……
“奸臣聪明,政治嗅觉拉满,一点就透。”
“周延儒,你就老老实实做一把刀吧。”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距离四月初一,还有五天。
那一天的太阳,定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