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气氛有些古怪。
魏文魁看着周玉贞,发现她脸上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羞涩,眼里只有解开谜题后的激动与开心,连眼神都亮得很。
“近地点进动……”她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推演算式,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语气笃定:“加上每年三分的岁差!对不对?若是加上这个,那两刻钟的误差就平了!”
魏文魁笑了。
他心里清楚,这年头,能听懂“岁差”和“进动”的男人都没几个,更别提深闺中的女子。他原本以为周延儒是安排相亲,此刻倒觉得,这分明是遇到了科研同好,而且这个同好,长得确实漂亮。
“姑娘冰雪聪慧,一点就透。”
“多谢先生指点!”周玉贞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那不是害羞,是难题得解的激动。她往前凑了半步,似乎还想再问些关于历法推演的问题,神情都带着急切,却被周延儒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咳。”
周延儒放下茶盏,故意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他心里有些无奈,这侄女眼里只有算学,倒忘了他的用意,只能出声提醒。
周玉贞身子一顿,立刻意会过来。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也忘了男女有别的规矩。那种属于数学天才的光芒瞬间收敛,她重新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
“伯父、魏先生恕罪,小女失态了。”
她低着头,匆匆行了一礼,双手提起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再打扰到两人说话。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推演,想着回去后再好好验算一遍,也没多想伯父的用意。
书房里再次剩下了两个男人,气氛比刚才更微妙了。
周延儒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柔声道:“坐。”
魏文魁谢座,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依旧挺直,随时准备接招。他看着周延儒的笑脸,心里暗道:这老周,此刻的表情越来越像只老狐狸,肯定要谈正题了。
“怎么样?”
周延儒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眼睛却盯着魏文魁,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微表情。
魏文魁故意没听懂,一本正经道:“周大人是指这《细算表》?下官已经核对过三遍,误差都在一刻之内,绝无问题。”
“别装傻,我是说人。”
周延儒收起几分笑意,说话更直接了,脸上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老狐狸:“我这侄女,虽说父母不在了,但这模样、身段、才学,在京师也算排得上号。最难得的是,她懂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也喜欢那些,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魏文魁心里了然:燕国地图看完了,这是图穷匕见啊。
这位周侍郎,居然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他飞快盘算着周延儒的心思:要牢牢绑定利益,光靠互相利用、互相交换,他还不放心。只有把魏文魁变成“自家人”,有了联姻这层关系,他才敢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当成靠山,敢放心地用魏文魁的本事,这倒也算合理。
魏文魁清楚,这件事没得含糊。
如果他拒绝,那就是心有异志,不愿意和周延儒一条心,后面两人的关系就难说了,周延儒或许不会明着打压他,但肯定不会再真心帮他,修历、搞技术的事,只会更难。如果接受,那就是彻底绑上了周延儒的船,成了他的自己人。
他此刻脑子转得飞快,周延儒的资料,早在密室的笔记本电脑AI模型里查了很多次,再对照这段时间和他真人接触后的感受,资料基本都准确。周延儒是崇祯朝最大的投机分子,后来还当了内阁首辅。从历史表现和内心来看,他终究比温体仁那个“奸臣榜”榜一大哥要好一些。现在上了他的船,似乎也并不是不可以——船怎么开,关键还得看谁掌舵。
换个角度想,魏文魁现在缺什么?缺底蕴,他出身寒微,在朝堂上没根基;缺靠山,一个八品小官,没人替他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缺能在朝堂上帮他推动事情的人。他想修历,想搞技术,想搞工业,想在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里力挽狂澜,光靠他一个人,累死也做不到。
更何况,那个周玉贞,确实很不错。用现代的话说,对她有生理性的喜欢。
而且她懂算学,能帮他处理繁杂的数据,能当他的帮手。这件事上,他早就排除了咋咋呼呼的妹妹魏清越。
“侍郎厚爱,下官惶恐。”
魏文魁站起身,对着周延儒深深一拜,语气诚恳,没有半分虚伪:“周小姐才貌双全,又是侍郎至亲,下官……求之不得。”
听到“求之不得”四个字,周延儒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算计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高兴。他清楚魏文魁的身世,家中已无直系长辈,终生大事他能自己做主,不用费心去协调其他关系。
“好!好!”
周延儒连说两个好字,快步站起身,重重拍了拍魏文魁的肩膀。这一次,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与认可。
“文魁啊,既然要成为一家人了,那有些话,就不藏着掖着了。”
周延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很厚,似乎又要下雪。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这次白虹贯日,咱们虽然赢了,扳回一局,但也把东林党那帮人得罪死了。韩爌那个老狐狸,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一副遵旨的模样,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想找咱们的麻烦。”
周延儒转过身,脸色阴鸷,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你那个修历的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了,陛下也有意准了。但户部卡着银子,不肯拨付修历的经费,工部也拖着人手,不肯派人配合。这帮文官,就是这样,杀人不见血,明着不反对,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魏文魁心说:这才是正题。先给个甜枣,敲定联姻,再抛出困境,让他甘心卖命,帮着解决难题。周延儒这聪明算盘,打得可真响。
“伯父放心。”
魏文魁光速改了口,这一声“伯父”叫得自然又亲切,听得周延儒通体舒泰。
“历法的事,只要陛下点头,他们卡不住。”魏文魁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吸饱了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钱”字,字迹有力,不拖泥带水。
“至于银子……”
魏文魁笔锋一转,在这个“钱”字上狠狠画了个圈,语气肯定道:“咱们可以不找户部要。”
周延儒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不找户部?那找谁?钦天监就是个清水衙门,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饿哭出来,根本拿不出银子。”他想不通,除了户部,还有哪里能弄到经费。
魏文魁搁下笔,看着窗外,故作高深状。
他想起了此时应该还在陕西折腾的“闯王”李自成,想起了关外虎视眈眈的皇太极,更想起了江南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盐商豪族,想起了那些只懂利益、甚至资敌的晋商,想起了后世记载中,某李姓人物进京后,在那些官员身上榨出了数千万两财物。
“伯父,这大明朝,其实很有钱,光这北京城里就有巨量的财富。”
魏文魁转过身,目光锐利,直直看着周延儒:“只是这钱,不在国库,在那些藏着掖着的人手里。”
“咱们这次,不修那种只给皇帝看的历法,不搞那种徒有虚名的东西。”
“咱们修一本,能帮一部分人‘赚钱’的历法。”
周延儒是极聪明之人,一点就透,可他此刻却发现,自己从来没看透过这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的心思,比他想得还要深,还要远。
“赚钱的历法?”他喃喃重复,眼里满是疑惑,又带着几分好奇。
“对。”
魏文魁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没编完的小册子,轻轻拍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海国图志》。
当然,这不是后世魏源的那本。
这是魏文魁凭着笔记本电脑里的AI资料,结合大明的现状,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大明搞钱指南”,里面记载着利用历法指导农、商、航海的法子,能帮人实实在在赚到钱。
“伯父,玉贞小姐既然懂算学,心思又细,那这账房先生的活儿,以后怕是要劳烦她了。”
魏文魁笑了,笑得比周延儒更精明,更像一只狐狸。他早就盘算好了,让周玉贞帮忙管账,既能利用她的算学本事,又能通过她进一步绑定和周延儒的关系,一举两得。
“毕竟,咱们这可是一门,通天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