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味儿弥漫,混着烤肉的焦糊气。
七门火炮的炮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炮身滚烫,炮手们不停浇水降温。
三百步外,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大队丢下了两三百具人马尸体,头都不回地往草原疯跑。
长生天的勇士,在强大动能面前,众生平等。
欢呼声要把耳膜震破。
“神威!!这是神威天将军下凡啊!”
那个守备将领把头盔都扔了,满脸是灰,激动得手舞足蹈:
“魏大人!!追吧!趁他病要他命!咱们把这些鞑子全留下!”
魏文魁没理他,心说:tmd,刚才最怕的是你,现在最狂的也是你……
他走到那门刚才打得最欢的主炮旁,伸手想摸,手掌在离炮身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太烫。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炮尾,那里有细若游丝的裂纹。
这是铸铁的弱势。
大明自己的冶金工艺,也就是能打个铁锅的水平。
强行上高膛压的颗粒火药,就像给老牛喂兴奋剂,跑是能跑,跑完就得吐血。
第七炮的时候,其实已经炸了一门。
幸好装药量魏文魁那是掐着表算的,没把炮手给带走,只是把炮架子给震散了。
“追?”
魏文魁转过身,“拿什么追?用这几千斤的铁棺材去追四条腿的马?”
守备将领愣住了,狂热劲儿被一盆冰水浇灭:“可……可咱们赢了啊!大胜啊!”
“赢是因为墙硬,是因为他们蠢,非要拿脑袋撞铁球。”
魏文魁拍了拍那滚烫的炮管,“再打三轮,这炮就得炸膛。到时候死的不是鞑子,是咱们自己。”
他看着周围那些把神机格物局工匠当神仙拜的士兵,心头突然一跳:自己太高调了。先前只是天文预测,这次可是直接涉及到军务,性质完全不同!
七品小官,带着三千京营,手里还要命地握着这种能改朝换代的大杀器。
这要是传回京城,多疑的崇祯皇帝,怕是今晚就要睡不着觉了。
在大明,能打仗的武将没好下场,能打仗还有脑子的文官,下场更惨。
圆嘟嘟(袁都督)未来就要烂了,可不能学他,过段时间他应该要回京师了吧。
“打扫战场。炮弹回收。”
魏文魁把声音压得很低,
“把这几门炮都给我盖上,谁敢多嘴把火药的配方漏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他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
回京的马车上,魏文魁在写奏折。
这比造炮难多了。
他把那支狼毫笔在手里转得飞快。首功?不能要。
这功劳太烫手,自己这小官不能拿。
提笔,落墨。
“总督孙承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提前洞察敌情,调拨钱粮……”
先把这顶高帽子给老孙戴上,他没来?没关系,他精神上来了。
孙承宗是三朝元老,曾又是帝师,这功劳他扛得住。
“工部安民厂匠人,连夜赶制器械,以命相搏……”
把工匠推到台前,给神机局争取经费和地位。
至于自己?
“臣魏文魁,奉命监造,赖陛下洪福,侥幸不辱使命。”
寥寥数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除了那个“预警地震”的神棍属性,在军事上,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仅仅是“干活利索”的技术官僚。……
三日后,皇极殿。
气氛诡异。
大捷的消息传来时候,满朝文武下巴都要惊掉了。
七天补墙,大炮退敌,击杀数百,毫无伤亡。
这听着像话本里的故事,可那几百颗血淋淋的鞑子脑袋就堆在午门外,由不得人不信。
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里,保养得宜的脸此时只有灰败。
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成为路边石头。
魏文魁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站在大殿中央。
崇祯坐在龙椅上,眼神柔和地看着魏文魁。
“爱卿……你那奏折,朕看了。”
崇祯带着难掩的兴奋,“你说这都是孙总督的功劳?是你手下工匠的功劳?那你呢?”
“臣只是个监工。”
魏文魁低眉顺眼,“陛下,火药是现成的,炮是神机局工匠铸的,墙是京营兵士垒的。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调度工作。若是没有陛下天威震慑,那蛮子也不可能跑得那么快。”
这马屁拍得有点僵硬,但崇祯还是听得很舒坦。
一个能干事、不居功、还把功劳往皇帝头上推的臣子,是大明现在的稀缺物啊!
崇祯长出了一口气,戒备散去了大半。
“钱爱卿。”
崇祯突然转头,看向那个只想当隐形人的吏部侍郎。
钱谦益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有罪!臣肉眼凡胎,不识真才实学,险些误了国家大事!臣……臣这就辞官!”
他也是个狠人,知道这一刀躲不过,不如以退为进,还能落个坦荡的评价。
内阁次辅钱龙锡目光扫过阶下伏地的钱谦益,对着御座拱手恳切道:
“陛下,钱谦益虽有失察之过,但能自省请辞,尚有廉耻之心。其熟稔典章、素有实绩,非贪位之辈。”
“钱侍郎莫急。”
魏文魁开口了,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咱们的赌约里,没说要你的官帽子。”
钱谦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小子转性了?
魏文魁走到钱谦益面前,弯下腰,低声说道:“我要你吏部的一枚印。”
“什……什么?”
“以后,神机局,还有安民厂,乃至将来这大明所有官办工坊的匠人、管事、杂役,不管品级高低,其升迁、任免、赏罚,全归我魏文魁一人说了算。”
“吏部只管盖章,不许过问,不许考核,不许插手。钱大人,这笔买卖,做是不做?”
钱谦益愣住了。
他以为魏文魁要狠狠踩他的面子,或者要他的权。结果这家伙要了一群……工匠的管辖权?
在大明,工匠是贱籍,是被人看不起的苦力。管这群人有什么油水?还要累死累活。
这魏文魁,莫不是个二愣子?
钱谦益如释重负,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立刻叩首,嗓音洪亮:“魏大人高风亮节!本官……本官自当配合!吏部即刻拟文,神机格物局之人事,全凭魏大人做主!”
魏文魁直起身,看着钱谦益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心里暗笑,也就这点眼界了。
你以为只是几个打铁的?那是大明未来的工业心脏。
有了这人事权,我才能把那些真正懂技术的人才聚拢起来,洗成我魏家的助力。
“准!!”崇祯当即拍板。
这要求在他看来也不过分。
既然魏文魁喜欢跟泥腿子打交道,那就让他去管好了,反正不动文官集团的核心奶酪,朝堂也安稳。
“魏文魁听封!”
王承恩捧着一道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
“钦天监灵台郎魏文魁,护国有功,忠勇可嘉。特赐斗牛服一件,赏银千两。另……”
王承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之女,温婉贤淑,正当妙龄。朕特赐婚于魏文魁,择日完婚!”
大殿里顿时哗然。
斗牛服,那是仅次于蟒袍的荣耀,虽然只是个荣誉皮肤,没加实际属性,但这代表了皇帝的恩宠。
而赐婚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前排的周延儒。这老狐狸正抚须微笑,满面红光。
这是要把魏文魁绑在“帝党”的战车上啊。用婚姻做锁链,把这头刚出笼的猛虎拴在皇权的大门口。
魏文魁跪下谢恩,神色如常。
这正是他要的。
有了这层身份,他就不再是个无根的浮萍,哪怕以后搞出点什么出格的发明,也有个高个子在前面顶着。
……
散朝后。
魏文魁没去周家,也没回钦天监,而是直接钻进了徐光启的府邸。
老头子正对着一堆发霉的甘薯发愁。
“老师。”魏文魁喊了一声。
徐光启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更显愁苦。他屏退左右,把魏文魁拉到内室,神色异常凝重。
“文魁,那颗粒火药的配方……你交出去了?”
“交了。”
魏文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王承恩亲自来拿的,说是要封存在大内。”
“聪明。交了好,交了好啊。”
徐光启长叹一声,“这东西是双刃剑。你若是握在手里不放,明天锦衣卫就该上门了。咱们搞格物的,哪怕能造出毁天灭地的神器,也得记得,这天还是朱家的天。”
魏文魁吹开茶沫,心道:一个简单的配方而已,硝化甘油-炸药都没弄上线呢,这才哪到哪。
“老师,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配方在大内锁着,那是张废纸。真正知道怎么配比、怎么造粒、怎么防潮、怎么填装的那一百零八个工匠,现在全在我的安民厂里。而且,他们的卖身契,从今天起,归我管。”
徐光启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弟子,觉得有些意外。
“魏生,你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大明后面的坎还多着呢,自己总得有亿点点准备吧。”
魏文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崭新的斗牛服,“接下来我要闭门谢客,专心备婚,顺便把《崇祯历书》修完。这朝堂太吵,而且吵的没有意义,我得躲躲。”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徐光启。
“还有,老师,我要在安民厂开个夜校。那些跟着我从宣府回来的兵,我看上了几个好苗子。炮打得准,脑子也灵光。我想教教他们,什么叫弹道学。”
既然天要注定会下雨,那就得先把伞骨架好。
而等风雨来的时候,
这大明只会有一个主心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