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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京城依然火热。

神机局弄出来的“蜂窝煤”成了抢手货,那黑乎乎带着孔的煤饼子,既耐烧又便宜,很多贫苦人家都在为今年过冬提前购买存着。

周玉贞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借着周延儒和魏文魁的名头,把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如同流水般进了神机局的账房,虽然大半都要填进那几座吞金兽般的反射炉里,但至少魏文魁不用再整天看户部的脸色吃饭。

此刻,广渠门外,人山人海。

“袁督师来了!”

“大明救星到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青蓬马车缓缓驶入。

百姓们争相要把家里的鸡蛋、干粮往车上送。那种狂热,都觉得只要这个人一到,辽东的建奴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魏文魁坐在酒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茶杯,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位在明末争议最大的人物。【注:直到2026年,袁都督依然是争议极大的历史人物。】

“这就是袁崇焕。”

他对面坐着的是周延儒,这位礼部右侍郎此刻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蛮子气太重。”周延儒评价道,

“还没进城,声势就造得这么大,把陛下置于何地?”

“姑父,他若不造势,如何向朝廷要钱、要权?只是这势造得太大,牛皮吹得太响,若兜不住,那是会被压垮的。”

“文魁,今日平台召对,你怎么看?”周延儒压低声音,

“东林党那边可是准备好了,钱龙锡要力保袁崇焕出任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权力极大,咱们是不是该……”

他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不。不。no——no。”魏文魁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响,

“不仅不阻拦,还要好好帮他。”

“帮他?那岂不是长了东林党的威风?”

魏文魁看着楼下那辆马车,沉吟片刻:“有些位置,注定坐不稳的。刚则易折,捧得高,才摔得碎。钱龙锡既然想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袁崇焕身上,那咱们就帮他把赌注拉满,再加杠杆。加到他赔不起为止。

当今圣上是怎么个脾气,您应该是最清楚的……”

周延儒略作思考,微笑道:“嗯……也是。”

……

崇祯帝朱由检今日并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急切地在御案前踱步。

他太年轻,也太急了。

大明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他拼命想排水,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拿着瓢在舀水。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一个身材并不高大,但精气神极足的中年人跪在大殿中央。他皮肤黝黑,那是辽东风雪留下的印记。

“爱卿快平身!”

崇祯几步上前,甚至想伸手去扶,“朕日夜盼卿,如旱苗盼雨。今辽事败坏,卿有何方略,可解朕忧?”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袁崇焕站起身,环视四周。

他的目光在韩爌、钱龙锡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崇祯那张焦急的脸上。他非常知道皇帝想听什么。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只要陛下能给臣全权,钱粮兵马无缺,臣敢保——五年全辽可复!”

轰!

此言一出,朝堂上哗然。

五年?平全辽?

要知道,那是把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枭雄打下来的江山全部拿回来!

这不仅是狂妄,简直像是……神话。

就连一直力挺袁崇焕的次辅钱龙锡,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私信里只让袁崇焕说“守御有方”,没让他说“五年复辽”啊!这牛皮吹太大了吧?

崇祯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他激动得脸色潮红,身体也微微发抖:“爱卿……此言当真?”

“君前无戏言!”袁崇焕挺起胸膛。

周延儒站在班列里,下意识地就要出列驳斥。

这是常识,大明现在什么国力?建奴什么战力?五年平辽,那是做梦!

就在他脚步刚动的一刹那,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衣袖。

魏文魁。

他神情淡漠,只是给了周延儒一个眼神,然后看向了站在另一侧的温体仁。

温体仁也是绝顶聪明的人,接到了魏文魁的信号。魏文魁之前也给他透过底,对策就两个字:捧杀。

于是,在所有人都还在消化这个震惊消息,甚至东林党人都在犹豫要不要给袁崇焕圆场的时候,温体仁动了。

“好!!天佑大明!!”

温体仁大步出列,满脸都是那种被忠臣义士感动的表情,

“袁督师真乃国士!此等豪情,此等担当,实乃大明之幸,陛下之幸!”

钱龙锡傻了。

这温体仁不是一直跟东林党对着干吗?怎么转性了?

温体仁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直接跪伏在地:

“陛下!既然袁督师立下如此军令状,朝廷若不全力支持,那便是寒了忠臣之心!臣请陛下,予袁督师专断之权,户部钱粮优先拨付辽东,不得有误!”

你敢吹,我就敢信。

还要发动全朝廷逼着你把这个牛皮吹得结结实实!

崇祯此刻已经被“五年平辽”的梦砸晕了头脑,见礼部尚书都如此支持,更是龙颜大悦:“温爱卿言之有理!大伴!”

王承恩捧出一个托盘。

“赐袁崇焕蟒袍玉带!”

崇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亲自走下去,披在袁崇焕肩上,“朕将辽东防务全权托付于卿。卿即便有些过失,朕亦不问。朕只要这五年之约!”

袁崇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砸得有些发懵,但此刻骑虎难下,只能重重叩头:“臣,必不负圣恩!”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文魁突然开口了。

“陛下。”

他一开口,原本热闹的大殿竟鸦雀无声,都知道这货爱赌命,不知道现在会说啥……

“魏爱卿,你有话说?”

魏文魁缓缓走出,对着崇祯行礼。

“袁督师要在辽东整顿兵马,必然会遇到骄兵悍将不服管教。若是事事请奏,只怕贻误战机。”

钱龙锡一听,心中大喜,心想这魏文魁也是懂事的,这是在帮袁崇焕要权啊。

魏文魁抬起头,吐出一句顺应历史进程的话:“臣请陛下,赐袁督师尚方宝剑。许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注:尚方宝剑史上并无成文的使用规则,但一般朝堂的默认潜规则如下。1可先斩后奏的对象:一般授权为副将及以下武官、五品及以下文官,地方中下级官员、领兵将校,情节严重者,持剑大臣可就地正法,事后上报。

2需奏请再斩的对象:总兵、参将等高级武官,四品及以上文官,包括地方布政使、按察使、道员、京官等,严禁先斩,必须先行上奏,否则就是擅杀、越权。】

袁崇焕转头看向魏文魁,神色既惊讶又感激。尚方宝剑,那是武将梦寐以求的最高权力!

只有周延儒和温体仁,听出了魏文魁话里阴谋的味道。

先斩后奏。

斩谁?

在辽东,除了建奴,唯一能让袁崇焕感到掣肘的,只有那个盘踞在皮岛、听调不听宣的谁。

崇祯略一思索,断然下令:“准!赐尚方宝剑!”

大殿内,群臣山呼陛下英明。

【注:之前这里用了万岁,称呼不当……请各位读者海涵】

钱龙锡看着手握尚方剑、身披蟒袍的袁崇焕,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投资就是这一把。东林党这把稳了。

魏文魁退回阴影里,看着意气风发的袁崇焕,面无表情。

……

散朝后。

袁崇焕并未立刻离宫,而是特意转道去了神机局。

虽然他是文官出身,但在辽东摸爬滚打多年,他比谁都清楚火器的重要性。

西阳河堡一战,魏文魁用泥墙和怪炮轰碎蒙古骑兵的战报,他早已知晓。

神机局内,火炉轰鸣。

魏文魁正在检查新一批颗粒火药的受潮情况,见袁崇焕大步走来,微微拱手:

“下官见过督师。”

“魏大人。”袁崇焕没有摆架子,目光热切地盯着那些密封的火药桶,

“本督也不绕弯子。我在辽东,红夷大炮虽多,但火药陈旧,威力不足。听说魏大人这里有那种……颗粒火药?”

“有。”魏文魁回答得很干脆。

“我要。”袁崇焕更干脆,

“先给我三万斤。我要带回宁远,轰碎皇太极的龟壳。”

魏文魁笑了笑,拿起一块药粒在手中轻轻搓动:“督师,很抱歉,下官给不了。”

袁崇焕敛去笑容:“为何?陛下说了,户部工部全力配合辽东。你这神机局,难道不归大明管?”

“归大明管,但这配方太烈。”

魏文魁把火药扔回桶里,“这东西若是在运输途中炸了,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了别的文章,下官只有一颗脑袋,赔不起。”

“你怕担责?”袁崇焕有些恼火,

“本督有尚方宝剑,出了事,本督担着!”

魏文魁的目光落在宝剑上,意味深长。

“督师,火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魏文魁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火药的调拨权,只有陛下的圣旨才管用。督师若是想要,还是需要您请了圣旨来……下官一定配合。”

袁崇焕听出了魏文魁话里的推诿,

“魏大人,多虑了。”

袁崇焕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本督这就去请旨。这火药,我要定了。”

看着袁崇焕离去的背影,魏文魁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一名工匠凑上来,“真要给?”

“给。”

魏文魁转身走向深处,“皇上会下旨的。不过,给他的那批货,硝石比例调低一成。威力嘛……比他原来的火药强就行,这也是为了都督炮兵的安全考虑嘛。”

……

魏文魁推开窗,看着外面的秋风卷起落叶。

五年平辽?

呵,一年后,这京师城下,就又要见血了。

【注:简单说一下笔者对袁崇焕的观感。从他作为和性格来看,他喜欢权力,有意图想走养寇自重的李成梁的路,他杀毛文龙也有看不惯另一个军阀权力的因素在里面。

后来一是能力问题,二是明末现实状况问题,最后袁崇焕兜不住了,后金发展迅速直接威胁大明。

至于平辽策,还是他想要大权,想要资源,面对崇祯只能这么去说,否则第一步就过不去。

从结局上来说,最后他确实应该被下台,但是崇祯在没有可以完全替代他的人出现并稳住局面以前,就直接处以极刑凌迟了他,这就寒了其他重要武将的心,崇祯意气用事的毛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