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巷子两侧高耸的红墙,挤着头顶那窄窄的一线天。
青砖地被晒得发烫,巷子中带着燥热。
王承恩走在前面,步子碎且快,蟒袍下摆扫过青砖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回头,侧脸紧绷,声音清晰飘进魏文魁耳朵:“魏大人,皇爷昨晚在暖阁枯坐了一宿,水米未进。那轮红日头,把陛下的心都给照乱了。这时候进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魏大人心里要有杆秤。”
这是提点,也是警告。
王承恩跟着崇祯多年,最清楚皇帝的性子,多疑又敏感,此刻正处于崩溃边缘,一句话说错,就可能引火烧身。他心里盼着魏文魁能稳住皇帝,也怕魏文魁年轻气盛,祸从口出。魏文魁垂首跟在后面,双手拢在袖中,内心古井无波。
怕?他一点不怕。
对于崇祯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性格,恐惧才是最好的切入点,现代那句话说得好“别人恐惧,我贪婪!”。
这就像给系统debug,你得先让甲方意识到系统崩溃的可怕后果,他才乖乖掏钱。如果皇帝啥都不怕,不觉得大明有倾覆之危,还要他这个能观天象、懂算术的“天师”做什么?他早已摸透帝王心思。
……
乾清宫,西暖阁。
屋里地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不同,这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崇祯皇帝朱由检瘫坐在御榻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用力捏着那份钦天监的奏报。他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萎靡,一夜未眠的疲惫写满脸庞。
登基以来,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建奴窥伺,如今又得天象示警,他这个做皇帝的只觉得心力交瘁,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臣,魏文魁,叩见陛下。”魏文魁躬身跪拜,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平身,赐座。”
崇祯声音嘶哑,语气里满是疲惫,他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留了王承恩一人在侧伺候,“魏卿,你那奏报上说‘光色微红,主兵戈’。这天象你也看见了,朕昨晚看了一夜,难道……难道上苍真要亡我大明?”
这位年轻的皇帝,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他登基后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只想守住大明江山,可麻烦接连不断,如今天象示警,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帝——朕太难了。
魏文魁透着股行家里手的沉稳,而且并没有像那些神棍一样大谈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而是换了一副说辞,说话平静而有力量。
“陛下,天象示警,正如边关烽火台燃起的狼烟。”
魏文魁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祯,“狼烟起,说明有敌来犯。但这狼烟本身,并不杀人。它只是告诉守将:该备战了。日食见红,是老天爷给陛下装的一道报警铃。铃响了,咱们不去怪按铃的人,也不该怕这铃声,而是该想——谁能去灭火,如何去灭火。”
崇祯一愣,内心微微一动。
这说法……新鲜得很呐!以往那些大臣,要么劝他修德省身,要么让他下罪己诏,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这个皇帝身上,搞得全是他失德才引来天象示警一样。
这话让崇祯有些感动,终于有人懂朕了!终于有人不指责他,而是帮他想解决办法了。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那依爱卿之见,这火……如何可灭?何人可灭?”崇祯身子前探,双手撑在御榻扶手上,目光紧紧盯着魏文魁,语气里满是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魏文魁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呈过头顶,动作恭敬。他心里清楚,此刻不能急,要吊足崇祯的胃口,也让他觉得这份举荐来之不易。
“臣不懂兵法,不懂韬略,只懂算数,只懂观天象、推命理。”魏文魁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慌乱,“臣依照‘命理数术’推演,遍观朝中诸臣八字与国运之契合度,反复核算,算出这二人,命格至硬,煞气极重,可为陛下之消防员,替陛下扑灭这天下战火。”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折子,双手捧着递给崇祯,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好奇,想知道魏文魁举荐的究竟是谁。
崇祯展开折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只有两个名字,字迹工整清晰。
【孙传庭】 【卢象升】
“孙传庭?”崇祯的眉头蹙了起来,目光落在孙传庭的名字上,陷入沉思,“朕记得此人,以前在吏部任职,因不满魏忠贤乱政,不愿同流合污,已辞官回乡多时,如今怕是早已无心官场……卢象升倒是还在大名府任上,政绩尚可,只是朕未曾想过,他竟有平乱之才。”
心里有些犹豫,孙传庭辞官多年,能否重新启用?卢象升资历尚浅,真能担此重任?
“陛下。”魏文魁打断了皇帝的犹豫,语气没有丝毫含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如今流寇开始肆虐,建奴压境,寻常官员早已无力回天。这二人之命格,正如这红日食象,不破不立。若陛下信得过臣的‘算术’,信得过臣的推演,便给他们兵权,给他们钱粮,放手让他们去做,不出几年,流寇之患可防、可平,边关亦可稳固。”
这不是什么命理推演,这是基于历史数据的严重“剧透”。他清楚孙传庭、卢象升的忠心与能力,也知道这二人是大明最后的希望,只要崇祯肯重用,总能撑住大局面。
崇祯盯着那两个名字许久,心里反复权衡。
他想起这些年的内忧外患,想起那些庸碌无为的大臣,再看看眼前胸有成竹的魏文魁,一拍大腿,语气坚定:“好!朕便信你一回!王大伴,拟旨,召孙传庭起复!暂且在京中任职,待朕考察后,再委以重任。卢象升即刻擢升,调往畿辅,督办军务!”
解决了一桩心病,崇祯心里的巨石落了一半。这年轻人,有本事,说话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关键是……似乎真的能通天意,能帮他守住大明江山。
“魏卿,你有如此大才,屈居钦天监实在可惜。”崇祯起了爱才之心,开口询问,“兵部如今正缺人手,军情推演之事,无人能及你。朕有意让你去兵部职方司,专司军情推演,如何?”
这是个足以让任何七品芝麻官疯狂的提议。兵部,尤其在这乱世之中,是权力的核心,是真正能呼风唤雨、左右朝局的地方,一旦任职,便是一步登天。
王承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观察着魏文魁的反应。他想看看,这个年轻的钦天监官员,是否会被权力诱惑。
可魏文魁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血色尽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忙离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啊!!”
魏文魁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颤,“臣自幼体弱多病,受不得风寒,更闻不得血腥气。臣这点微末道行,全在算盘和星图上,只会观天象、算日子。若是让臣去兵部,对着那些喊打喊杀的丘八,对着那些军情战报,臣……臣怕是三天就要吓破了胆,心神不宁,反倒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十分清楚,明末兵部看似风光,实则是高危职位,崇祯登基不过两年,兵部尚书就换了七个,七个葫芦娃个个下场凄惨。
他只想待在钦天监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猥琐发育……专心搞历法、造火器,避开朝堂的纷争,若是去了兵部,立刻会成为政治斗争的前线。
他神情里满是真切的抗拒,语气诚恳:“臣只想待在钦天监,替陛下盯着这老天爷的脸色,修修历法,算算日子,为陛下推演吉凶。若是陛下有疑难,臣随叫随到,万死不辞。但这做官掌权、处理军务……臣真的做不来啊!”
暖阁里霎时变得安静……
窗外传来的风声。王承恩愣住了,他没想到,魏文魁竟会毫不迟疑地拒绝这样的美差。
片刻后,崇祯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是释然,驱散了殿内的沉闷:“哈哈哈!好!好一个‘受不得风寒’!好一个只懂算盘星图!朕懂了,朕不逼你便是。”
崇祯笑得非常欢畅。
他原本还担心魏文魁有野心,如今见他这般抗拒权力,反倒彻底放下心来。
不贪权、只懂做事的人,才是他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