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谁不是盯着权力眼红?
魏文魁却主动拒绝兵部要职,只求守在钦天监,这份通透,让崇祯心下大悦。
不贪权,那就是忠。有本事却只想搞技术、观天象,不掺和党争,那就是纯。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最是放心,不用担心他拥权自重,也不用担心他被党派拉拢。
“既然不愿去兵部,朕也不勉强。”
崇祯心情大好,抬手示意王承恩记下旨意,“传朕旨意,升魏文魁为钦天监中官正,正六品。赐麒麟服一袭,白银五百两。另,特许‘密奏之权’,若有天象异动,或是……出了什么‘人动’,可直接递条子进宫,不必经通政司,也不必避讳任何人。”
中官正,是钦天监里的实权派。专门负责观测“帝星”及周围辅佐星官的异动,直接对皇帝负责。换句话说,魏文魁成了皇帝的私人“监控探头”,能第一时间察觉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也能借着天象,向皇帝传递自己的判断。
而那个“密奏之权”,更是无数大佬梦寐以求的政治核武器,不用经过层层关卡,直接面呈皇帝,是真正通天的直通车,意味着他拥有了直接影响皇帝决策的机会。
魏文魁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声音恭敬而坚定:“臣,谢主隆恩!臣定当做陛下最准的那双眼睛,观测天象、洞察异动,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心里清楚,这密奏之权和中官正的职位,比兵部职方司更有用,既能避开党争锋芒,又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
出了宫门,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红墙染成暗赤色,晚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宫墙阴影里,车身陈旧,一看就是刻意低调。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儒雅却带着几分焦虑的脸——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神色急躁。
魏文魁钻进车厢,车厢里生着小火炉,热气混着淡淡的茶香,寒意被驱散。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端起茶杯,就被周延儒的话打断。
“你疯了?!”
周延儒身子前倾,似乎能看到他一脑门的问号:“我都听说了!皇上有意让你进兵部,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登天梯,一步登天的机会,你怎么就推了?只要进了兵部,手握军情推演之权,咱们在朝堂上的棋就活了,再也不用看东林党那帮人的脸色!”
他早就盘算着,借魏文魁进兵部的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稳固自身地位,但魏文魁的拒绝,打乱了他的计划。
魏文魁却像没事的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的官服,抚平衣角的褶皱。然后从怀里掏出崇祯赏的银票,随手扔在小几上,银票轻飘飘落在茶碗旁。
“哟————姑父消息这么灵通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延儒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急了,正要再劝两句,魏文魁却先开了口……
“姑父。”
魏文魁靠在车厢软垫上,神色慵懒,话语却沉稳,“您看,这紫禁城,像不像个巨大的绞肉机?”
啥?周延儒一呆,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的宫墙。饶是他聪明,也没跟上魏文魁的思路。
“东林党那帮人,自诩清流,实则党同伐异,排挤异己;阉党余孽虽倒,但这朝堂上想借机上位揽权、浑水摸鱼的人比比皆是。”
魏文魁轻轻点了点车厢壁,平静分析道,“我根基不牢,现在却朝堂上风头太盛,陛下现在对我器重有加,已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若是进了兵部,手握实权,那就更是明晃晃的活靶子。御史台的弹劾折子,用不了三天就能把我淹死,到时候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姑父。”
他转过头看着周延儒,眼神深邃:“我要做的是辅助,不是冲锋陷阵的主c位。在钦天监,我手里握着解释天命的话语权,没人敢轻易动我;又拿着陛下的密奏权,能直接和陛下对话。我在暗处,帮你盯着朝堂动静、提供助力,你在明处,去收割声望和官位,一步步往上走。这才是最稳的打法,互不拖累,还能相辅相成。”
周延儒确实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展,急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抬手摸了摸胡须,长叹一声:“文魁啊,你这心思……真不像年轻人,比老夫想得还周全。只是,你说的助力,这弹药何在?没有实际的筹码,咱们空有谋划,也成不了事。”
“现在这大明,弹药肯定会有,而且还不会少。您放心,打出来就能致命。”魏文魁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地图,摊开在小几上,动作干脆。地图上标注的不是中原腹地,而是辽东的山川地势,线条清晰,标注明确。
他的手越过山海关,越过宁远,继续在地图上滑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孤悬海外的小岛上——皮岛。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周延儒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听闻此人跋扈难制,在皮岛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朝廷根本管不住他,袁崇焕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双方矛盾很深。怎么,你想插手这烂摊子?这可是块烫手山芋。”
“毛文龙,未来必死!”魏文魁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袁崇焕性子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在管区里绝对容不下毛文龙这种不听节制的人。”
周延儒心中一凛,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他清楚知道,魏文魁这侄女婿,看事情向来精准,直到现在,几乎没有错过。
毛文龙若死,皮岛必乱,这其中,或许真有可乘之机。
“毛文龙手底下的兵,是有好兵的,常年在辽东与建奴作战,个个勇猛,尤其是他的那些个义子义孙,都是能打仗的好手。”
魏文魁继续分析道,“皮岛一旦生变,这支孤军就会分崩离析,要么被袁崇焕收编,要么各自为战,甚至可能投靠建奴。咱们得提前下注,捡个最大的漏。而且东江镇的位置十分重要,扼守辽东沿海,是牵制建奴的关键。”
“下注?怎么下?”周延儒急切地追问,他知道,魏文魁心里已有答案。
“尚——可——喜!”
魏文魁吐出这个名字时,双眼亮了起来。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人后来成了满清的“智顺王”,是导致大明崩盘的影响因素之一。但现在,趁着他还只是个在毛文龙手下不起眼的小将,没有名气,也没有根基,截胡的成本,那是相当的低。只要稍加扶持,就能为己所用。
……
“尚可喜?”周延儒一脸茫然,眉头皱得更紧,“是谁?老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无名之辈而已。确定要赌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他有些犹豫,把筹码压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将身上,似乎太过冒险。
“只是现在的无名之辈,给他一个舞台,他未必比现在的毛总兵差。”魏文魁自信地笑了笑,“姑父,您以礼部的名义,暗中给他送点温暖。现在先暖暖身,不用多,几千几百两银子,几封勉励的书信。再许诺个虚衔,让他知道,朝堂上有人看重他。等到双方熟悉后,再慢慢加码,给予实际的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建议道:“等到毛文龙出事那天,皮岛大乱之时,他在岛上孤立无援,朝堂上唯一的助力,就是您。到时候,再加上我钦天监的背书,说他‘命格相合,可担重任’,完全能托起他来,让他掌控皮岛的兵权。”
“到时候,您手里就握着一支京城难管、却支持您的精兵!”魏文魁加重了语气。
周延儒听得暗自心惊,他看着魏文魁,心里不禁疑惑,这小子,到底是想干嘛?
这布局,未免也太长远了。但不得不说,这赌注,确实诱人,一旦成功,就是一本万利,他将手握兵权,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增强话语权。
“那……钱呢?”
周延儒问到了关键点,微微皱眉,“养兵、打点、送银子,都要花大量的钱。靠官俸,即使是一品大员,也根本不够支撑这些开销。”
“钱的事,您更不用操心。”
魏文魁拍拍胸口,“魏家的产业,现在是玉贞在打理,她精明能干,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银子不成问题。另外,范家的银子也已经在路上了,我之前和范永斗有过约定,他会全力支持咱们。咱们不仅要收人,还得收心,让尚可喜真正归心,为咱们所用。”
……
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魏文魁跳下车,站在府门前,目送周延儒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神色重新变得沉稳。他知道,周延儒已经被说动,接下来,就是按计划一步步推进,以待时机。
回到书房,下人点燃蜡烛,烛火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
魏文魁走到书桌前,坐下思考,想起毛文龙死后“东江崩解”的形势,神色凝重。
他研磨提笔,墨汁均匀地蘸在笔尖。给远在张家口的范永斗写一封信。这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张改变历史走向的“采购单”,是为扶持尚可喜、稳固皮岛布局的第一步。
“范掌柜亲启:速购精铁五千斤,棉布三千匹,海船五艘。另,备好一万两现银,送至天津卫,听候下一步差遣。相关费用均记在我未来的收益上。记住,切勿声张。”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盖上私印,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
崇祯以为我是他的眼,能帮他洞察天象、监视朝堂;周延儒以为我是他的脑,能帮他谋划布局、夺取权力。
魏文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坚定。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从后世而来,见过大明覆灭惨状的人,只想给这该死的乱世,多加一个保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