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崇祯二年,一月十五日晨。
福建沿海的空气湿热黏腻。
料罗湾外海,能见度不足二十步,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郑芝龙站在旗舰“大海龙”号的甲板上,手里的千里眼已经被汗水浸得滑手。
“卯时三刻了。”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他身后的范永斗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更是把魏文魁问候了好几遍:我的魏大爷哎,您可千万别算岔了!这郑一官刚才磨刀的声音,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范掌柜。”郑芝龙转过身,手里的腰刀一下下拍着大腿,“雾是有了,风也起了。可红毛鬼的影子呢?再过半个时辰雾散了还不见船……”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刀尖指了指脚下的海水。意思很明白:你就下去陪龙王爷喝茶吧。
“大……大当家放心。”范永斗牙齿都在打架,“魏大人……他说有,就肯定有!”
“哼,我看是神棍吧。”郑芝虎在一旁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大哥,我就说这京城的官儿不靠谱,拿咱们当猴耍!这鬼天气,红毛鬼除非脑子被炮崩了,才敢往这乱礁堆里钻!”
郑芝龙没吭声。他是个赌徒,但这回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几百条船,几千号兄弟,全窝在这吹海风,就为了京城神棍的一张纸条?
就在这时,海风吹过!浓雾豁然裂开一道口子。
“铛——铛——铛——”
一阵若有若无的铜钟声,顺着东南风,幽幽地飘了过来。
郑芝龙全身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闪电般举起千里眼,锁定雾气裂开的方向!
千里眼内,灰白的世界突然闯入了一抹刺眼的色彩!
那是绘着三色条纹的旗帜!紧接着,高耸的桅杆、狰狞的船首像、黑洞洞的炮口……
一艘,两艘,三艘!
三艘巨大的荷兰夹板船,如同幽灵般破开浓雾!
对方甚至连炮门都没开,甲板上的水手正懒洋洋地擦着甲板。
“操!!”
郑芝龙爆了句粗口,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真来了!时间、地点、风向、数量……一模一样!
这姓魏的,难道是天道的亲儿子不成?剧本都给他看过了?
“大哥!真……真他娘的有船!”郑芝虎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郑芝龙根本没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狂热。
送上门的军功!!是他在福建立足的投名状,更是那个京城“妖人”价值的最好证明!
“传令!”
郑芝龙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火船给老子冲!所有炮位,给老子往死里轰!一个红毛鬼都不许放跑!”
“范掌柜!”郑芝龙一把薅住范永斗的领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拎起来,脸上却笑成了花,“去船舱里待着!等老子宰了这帮孙子,把你压箱底的汾酒给老子滚出来,咱俩喝庆功酒!”
范永斗双腿一软,看着几十条火龙咆哮着冲向茫然的荷兰舰队,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魏爷,您就是我亲爷爷啊!*
……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的京师。
魏府,前厅。气氛同样紧张。
“涨价?凭什么涨价?!”
一个绸缎长衫的管家拍着桌子,唾沫星子乱飞,“我们前天就定了货,定金都付了,你们坐地起价,还有没有王法?”
周玉贞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拨着算盘,连眼皮都没抬。
“王法?”周玉贞声音清冷,学足了魏文魁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这位爷,昨夜天降异象,祖师爷托梦,说此物沾染了仙气。凡品卖凡价,仙品自然要卖仙价。简单说,今儿起,所有玻璃制品,价格上浮五成。爱买不买。”
“你!你们这是抢钱!”管家气得脸都绿了,“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都察院的……”
“那是你的事。”魏文魁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他身上穿着件宽松道袍,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魏大人!”管家见正主来了,气焰稍减,但仍不服气,“您这也太不讲究了,我家御史大人求几块玻璃,那是给您面子……”
“面子?”
魏文魁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高脚杯。
“啪!”
他手一松,杯子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跳。
“哎哟!我的爷!十两银子啊!”魏忠在一旁心疼得直拍大腿,戏做得足足的。
魏文魁却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片,只是盯着那管家,慢悠悠地说道:“你看,这东西,金贵,也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就像有些海上霸主,看着船坚炮利,一场东南风,说没就没。”
管家听得一头雾水。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魏文魁收起笑容,语气陡然转冷,“这玻璃,涨价是因为它值这个价。买了,或许能保平安。嫌贵,大可以不买——前提是,大明还有第二家能造出来。”
这就是垄断的霸气,也是魏文魁掩饰的伪装。
算算时间,料那边应该已经打成一锅粥了。他故意在京城搞出“涨价”风波,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贪得无厌的幸进之臣。
一个贪财的臣子,皇帝虽然不喜欢,但会放心。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能遥控千里之外的海战,那等着他的就是全面调查了。
“送客。”魏文魁一挥袖子,转身回了内堂。
刚进书房,周玉贞就跟了进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姓魏的,你又拿咱们的钱,去撬动什么掉脑袋的生意了?无缘无故得罪都察院,咱们的煤场不想要了?”
“夫人息怒。”魏文魁立刻换上笑脸,给自家老婆倒茶,“我这不是在赚军费嘛。”
“军费?”周玉贞何等聪明,“你又在外面养了哪路兵马?”
“咳咳……投资,叫投资。”魏文魁走到窗前,推开窗。
北风呼啸,卷着落叶。
“玉贞,你听。”
“听什么?”
“听碎裂的声音。”魏文魁眯起眼睛,“在福建,有些人的霸权正在碎掉。而那些碎片,会顺着洋流,变成金子,流进咱们的口袋。”
……
福建,料罗湾。
碎裂的声音响彻云霄。
碎的是荷兰人的战舰。
“轰!”
一枚红夷大炮的铁弹呼啸着砸断了荷兰旗舰的后桅杆,巨大的帆布像裹尸布一样罩住了甲板上鬼哭狼嚎的水手。
“放火船!给老子放火船!”郑芝虎赤裸上身,像个疯子一样挥舞令旗。
几十艘装满火油的小艇,顺着东南风,狠狠撞向笨重的荷兰夹板船。
烈火冲天,将白雾染成血红。
郑芝龙举着望远镜,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他甚至清晰地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荷兰指挥官普特曼斯,正狼狈地在甲板上打滚。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也有些后怕。
如果这封信是荷兰人收到的呢?那在火海的,就是他郑芝龙!
那个远在京城的魏文魁,仅凭一张纸,就把海上霸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人……是妖孽!
“来人!”他突然吼道,“去把范掌柜用八抬大轿给老子抬过来!告诉厨子,把那头三百斤的野猪王宰了!老子要给魏大人的贵客压惊!”
看着远处渐渐沉没的敌舰,郑芝龙心里无比清晰。这种大腿,必须抱死!
……
数日后,夜。
魏文魁躺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外国硬币。
“老爷。”魏忠悄无声息地进门,手里捏着一个小蜡丸,“南边的鸽子。”
魏文魁坐起,接过蜡丸捏碎。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是范永斗在极度亢奋下写的:
神机妙算,火烧连营。红毛折戟,郑氏归心。
魏文魁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魏忠。”他看着窗外。“明儿一早,把玻璃的价格,再给我涨三成。”
“啊?还涨?”魏忠懵了,“老爷,再涨那帮御史真要堵门骂街了。”
“让他们骂。”魏文魁轻蔑一笑,将纸条扔进火盆。
“骂得越响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