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风刮得人生疼。
洪承畴刚出发,一匹满身泥污的快马便迎头冲了过来。
来人是他留在后方的家丁。
那汉子滚鞍下马,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淌了下来。
“老爷!不好了!”
洪承畴的心脏骤然抽紧。
“哭什么!说!”
“小少爷……小少爷怕是挺不过去了。”
“前几日还好好的,突然就发起高热,咳得厉害,昨晚……昨晚已经咳出血了!”家丁带着哭腔,额头在地上磕得邦邦作响。
“延安府的郎中都请遍了,说是肺热入里,邪毒攻心,城里连几味像样的药材都凑不齐,夫人急得昏死过去两回……”
洪承畴的身子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的独子,洪士铭,今年才十几岁大。【注:为了让剧情合理,本书让洪士铭早生了十多年。】
他想立刻调转马头冲回军中后账,可他不能。
身后是三千自己带的兵,前面是拿着刀等着砍他脑袋的流寇。
他现在回不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充斥了这位铁石心肠的“洪剃头”的心头。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洪承畴才平复情绪……
“知道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没有下马,只是一挥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全军听令!”
“继续行军!目标庆阳!”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没有人看到,这位洪大人,眼角是否湿润。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洪大人身上那点活人的气息,彻底没了。……
京师,魏府密室。
这里没有风沙。
范永斗像个等待批改作业的学童,毕恭毕敬地站在书桌旁,把他那条情报线传回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尤其是洪承畴在总督府的遭遇,和他独子病危的情报。
魏文魁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他身后的阴影里,除了魏忠,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魏彪,是他本家的远房堂弟,虎背熊腰,眼神却透着机灵。另一个叫赵斯,保定老家带来的亲戚,身形瘦削,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这两人是魏文魁特意调来京城,准备安插进核心圈子的自己人。
“总督无能,累死三军。文官爱财,武官惜命。”
“洪承畴这个名将,现在是被逼到绝路了。”
他转过身,从格子抽屉中取出两个温润如玉的小白瓷瓶。
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蜂蜡做了密封。
左边的瓶子里,是霜雪般的白色粉末,是韩致林依照古法,从无数大蒜与金银花中提炼出的精粹,对一切热毒炎症有奇效。
右边的瓶子里,则是琥珀色的粘稠糖浆,乃是用枇杷树皮和叶子,用泰西蒸馏法制成,止咳平喘,立竿见影。
魏文魁拿起毛笔,在两张洒金笺上分别写下几个字,小心翼翼地贴在瓶身上:
“徐侍郎府内秘制·清肺散”“泰西传教士贡方·止咳露”。
这就叫高层背书。
若是写现在没啥名气的“神机局造”,洪承畴只会当这是索命的毒药。
但挂上徐光启和西洋传教士的名头,这就是一份通了天的贵气和人情。
“魏忠、赵斯。”
“在!”
两人齐齐跨前一步。
“这趟差事,你俩跟着范东家的商队走。”魏文魁将那两个瓷瓶放进铺满丝绸的锦盒里,递给魏忠 ,“记住,不是去送礼的。”
“魏忠,你是去‘宣旨’的。”
“老爷,宣什么旨?”魏忠双手接过锦盒。
“不是皇帝的圣旨。”
“是孙督师孙承宗的‘口谕’。”魏文魁意味深长地笑了。
一旁的范永斗吓得浑身肥肉一颤:“魏爷!假传孙阁老的将令,这是要杀头的罪过啊!孙督师若是知道了……”【注:孙承宗曾入阁,目前本书中为保定总督】
“谁说我是假传?”
“我在孙督师帐下听过令,也算他半个门生。如今督师远在辽东,心系西北战局,体恤同僚,托我这个晚辈送点私人物资给前线将领,有何不可?”魏文魁神情轻松。
“至于这物资里有什么,孙督师日理万机,哪能样样过问?”
这是借壳上市。
孙承宗的名头,是大明军界的一块金字招牌,是连崇祯皇帝都要敬三分的帝师。
借着这块招牌,这批物资就能名正言顺地穿过层层关卡,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贪。
更重要的是,洪承畴收到这份“来自孙督师”的关怀,那种政治上的受宠若惊,会让他彻底放下所有戒心。
“范胖子。”
“那些物资,不用遮遮掩掩。就打着‘孙督师故交、保定魏氏毁家纾难、支援西北’的旗号,大张旗鼓地送!让沿途的官绅都给我看见!”
范永斗眼珠子一转,瞬间通透了,这是阳谋。
这是在给洪承畴造势!更是用一种洪承畴无法拒绝的方式。
“明白!小的全明白了!”
“魏爷这一手,实在是高!那洪承畴接了这批粮,就是欠了孙督师的天大人情,也欠了魏爷您的救命之恩!往后这西北的皮货生意……”范永斗一脸谄媚。
“皮货?”
“你的格局,就不能大一点?”魏文魁轻笑一声。
他走到魏忠、赵斯面前,帮这个略显紧张的远房表弟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要买的,是他洪承畴这个人的下半辈子。”【注:对比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各个阶段的带兵和战果表现,笔者认为洪承畴的军事能力是最高的。尤其在大规模战役指挥、战略规划与后勤统筹上领先。可惜,历史上变节降清,使其忠名尽毁,被列入《贰臣传》之首。】
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魏文魁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洪承畴大营,见到他本人,把这两个瓶子亲手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我家大人说了,令郎的病,这药能救。”
“只要洪大人手中的刀还要为大明杀贼,我魏家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魏忠用力点头:“记住了!”
“去吧。”
送走了几人,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魏文魁走到窗前,抬头看着西北方向的星空,那里有一颗名为“贪狼”的星辰,正隐隐闪烁。
历史上的洪承畴,最终跪倒在皇太极脚下,成了大明的掘墓人之一。
但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叛徒,只有被逼出来的绝望。
“洪承畴啊洪承畴……”
“你的信仰无非是活下去,和往上爬,还有获得胜利。崇祯给不了你,但我能给。”
“卖给我,总比卖给建奴要划算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