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南郊,神机局秘密车间。
空气里浮动着烧红的铁屑、桐油的味道。
韩致林戴着厚棉手套,小心托着一支刚定型的鸟铳。这东西,和兵仗局那些炸膛废物不同。
枪管幽蓝,经过三次烤蓝,枪托削去了所有多余的木料,其技术核心是花了极大力气研发出来的燧发击火装置。
准星也不再是粗糙的铁疙瘩,一个精细的觇孔被牢牢焊在原处。
“轻点,都轻点!”韩致林将枪递给身旁的学徒,声音压得很低。
“这三十支改三型,任何一支泄露出去,都够咱们所有人抄家灭族。”不远处,几名壮硕工匠正将两门崭新的佛郎机炮大卸八块。【注:葡萄牙和西班牙那时候都叫佛郎机】
沉重的炮管被塞进麻袋底层,上面堆满了蜂窝煤。拆散的炮架则混进一堆犁头、铁锅里,伪装得天衣无缝。
“都盖严实了!”
范永斗躲在角落里,额头的汗珠不停冒出:“魏管家,这要是被沿途的巡检司查出来,咱们这车货,就是谋逆的铁证!”
“怕?”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魏忠从一道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胡茬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副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管家粗布袍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湖蓝色的上品直裰,腰间玉佩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他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衣冠,整个人的脊梁挺得笔直。
哪里还是魏府那个点头哈腰的老仆的影子。分明是在紫禁城里浸淫了半辈子,看惯了宦海沉浮的内阁心腹。
“老爷说了,这趟送出去的,是孙督师送给前线袍泽的土特产。”
魏忠转过身,目光落在范永斗身上,范永斗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范老板,这一路上,若有人盘问,你该如何作答?”
“回……回您的话。”范永斗结结巴巴地开口,“小的是晋商范记的管事,受……受孙督师家人所托,为前线将士送些家书和御寒的衣物。”
“这才对。”
魏忠掸了掸袖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素白,没有署名。
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私印——“恺阳”。
孙承宗的号。
这印,是魏文魁让赵斯照着孙承宗的真迹,临摹雕刻了一整夜的成果。赵斯这货也不知道之前是干啥的,模仿造假水平奇高。
“走吧。”
魏忠眯起眼,望向遥远的西北。
“去陕北,会会那位大人。”
……
一出居庸关,天就再没晴朗过,都是阴天。
陕北的地界。官道被逃难的流民踩成了泥沼,路旁,被剥光了树皮的树干,如一根根白骨。
“大掌柜,前面有人拦路。”
护卫头领王铁的声音冷静传来,他曾是许为刚麾下最顶尖的斥候。
范永斗掀开车帘。黄土坡后,涌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攥着锈蚀的铁片和削尖的木棍。
他们的眼睛都是绿的。那是饿到极致,准备把活人当牲口啃噬的光。
“留下车!饶你们不死!”
领头那人发出的声音,毫无情感。
马车内,魏忠阖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核桃。
那是老爷临行前给他的,说能定心神。
“处理掉。”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铁没有多言,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商队两侧,六名看似懒散的伙计,动作划一地从货车夹层里抽出了手弩。
“崩!崩!崩!”
几声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弦响。
没有惨叫。
只有接连倒地的闷响。冲在最前的六名流寇,喉咙上齐齐多了一支黑沉沉的短矢。
他们捂着脖子,没能发出半点哀嚎,便软倒在地。剩下的流寇,全都僵在了原地。
“滚。”
王铁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群人发出各种尖叫,屁滚尿流地逃回了沟壑深处。
王铁又机械地下令:“弩箭回收。”两名伙计上前麻利地从死人脖子拔回箭矢……
“一群可怜虫……”范永斗放下帘子,擦了把冷汗。
魏忠依旧闭着眼,盘核桃节奏丝毫没乱。
“这,就是老爷常说的……人吃人的乱世。”
……
延绥镇,大营。
营地里,万籁俱寂。
没有操练声,没有号角声,也听不到战马嘶鸣。
马,基本都被杀光了充作军粮。
中军大帐内,洪承畴紧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堪舆图,眼窝深陷。
他也三天没吃过一粒米。胃里全是酸水,火烧火燎。
“抚台大人。”亲兵把总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走进来,“好歹喝口热的,这是刚煮的皮带汤,加了点野菜根。”
洪承畴看着那碗东西:“扔了。”
“大人……”
“我让你扔了!”
洪承畴猛地挥手,陶碗砸在地上,汤汁飞溅。
“人都要死了,还喝这种猪食做什么?!”
把总默默蹲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慌什么!流贼打进来了?”洪承畴扶着桌案,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不是流贼!”
哨骑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骇。
“营外……营外来了一支商队!”
“自称是……是孙督师派来的!”
“谁?”
洪承畴怀疑自己饿出了幻听。
“前辽东经略,现保定总督,孙承宗!”
哨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刺,双手呈上。
洪承畴一把夺过。烫金的帖子,字迹苍劲有力,是京城官场独有的馆阁体,透着一股贵气。
他的手,开始抖。孙承宗?
那位曾经的帝师?
自己平日里连仰望他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快!快请!”洪承畴慌乱地整理着官袍,又觉得不妥,想找水洗把脸,却发现帐内水都没有。
他猛地一跺脚。“不,本官亲自去迎!”
洪承畴大步冲出营帐。
辕门外,风沙席卷。一支车队静静停泊在风沙里,车上的伙计,个个眼神悍勇,太阳穴高高鼓起。
车队最前方。一个身穿湖蓝直裰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他看见洪承畴狼狈地跑出来,并未立刻行礼,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这位武官。
洪承畴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头发紧,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种久违的,在京城面见大佬时才有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他下意识地躬身,拱手作揖。“陕西督粮道参政洪承畴,不知贵客远道而来……”
就等着他的腰弯下去的那一刻。
魏忠淡淡一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礼。
“洪大人客气了。”
他的声音不大,“老朽魏忠,奉我家督师之命,特来给洪大人……送一场及时雨。”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抽出那封盖着“恺阳”私印的信。
在洪承畴面前,轻轻一晃,又补上了一句。
“另外,督师还命老朽带来了两瓶圣药。”
“专程给府上公子,救命用的。”
轰!
洪承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那封信,又看了看魏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一刻,这位以铁石心肠闻名的酷吏,眼眶骤然通红。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在这片被朝廷遗忘的泥沼里,看到的唯一的,能救他的稻草。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哽咽。
“请……先生……入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