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格物城码头上,破浪号蒸汽船拖着一股浓黑的尾烟缓缓靠岸。
甲板上站着个身穿灰蓝短衫的年轻人,身量不高,面庞白净,目光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着。
洪士铭。
他手里拿着魏文魁的亲笔手令,腰间挂了一把短柄燧发手铳,脚踩皮靴踏上跳板时,码头上已有人等候。
尹慕彦站在栈桥尽头,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卫兵。他嘴角紧抿,眼睛扫过船上运下来的几口大木箱——那里头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有数。
“洪营长。”尹慕彦抱拳。
“尹指挥。”洪士铭跳下跳板,四下看了一眼。
码头东侧是蒸汽船修理棚,铁锤声和人声嘈杂成一片。西侧紧挨着一排石砌仓库,外头站着两队荷枪的团练兵,目不斜视。远处山坡上,一根铁烟囱正往天上喷烟,那是铸炮工坊。
海风咸腥,带着铁锈味儿。
“人呢?”洪士铭问。
尹慕彦往西一指:“俘虏营在后山。走。”
两人并肩走,尹慕彦把嗓门压低:
“澎湖海战,俘虏后留在格物城一百零七个红毛,到现在还活着的,一百零三个。死了四个,两个病死的,一个试图逃跑被击毙,还有一个跟本地工匠打架闹事,没惯着他,打断了脊椎骨,瘫了半年后没撑住。”
【注:海战发生在本书《第326章 海峡风暴,海上激烈的碰撞》,并非最初攻打格物城俘虏的那批。】
洪士铭点点头:“大人的信你看了?”
“看了。”
“从里头挑人扮海盗,打舟山。胆子够大的活儿。”
“不是咱们胆子大不大的事。”
洪士铭笑了一下,“是这帮红毛愿不愿意卖力地干。”
俘虏营在格物城后山的半坡上,三面石墙围成一个长方形院落,墙高一丈二,顶上拉着铁丝。唯一的铁门外站着四名哨兵,配备连发钢弩和腰刀。
进门之后,洪士铭站住脚。
院子里大约六十多个金发碧眼的荷兰人正在干活。
有的在搬石料,有的在编草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番薯。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衫裤,头发剪得很短,皮肤被亚热带的日头晒得通红脱皮。
一个瘦高的荷兰人看见尹慕彦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用生硬的官话喊了一声:“尹长官好。”
周围几个人跟着站起来。
尹慕彦随意摆摆手,领着洪士铭绕到一间石屋里,桌上铺开一份名册。
“甲类,归顺做工的,三十四人。这些人表现最好,有几个已经能说简单的官话,在船厂帮着修蒸汽管道和铸炮。”
尹慕彦用指头点着名册,“乙类,态度不好不坏的,五十一人。码头搬货、开山采石,干粗活。丙类,顽抗的,十八人。还关在西边石牢里,隔三差五闹绝食,不过饿两天也就老实了。”
洪士铭翻着名册,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亨德里克·范德贝尔格。甲类。原东印度公司中尉。他不属于澎湖海战的那批俘虏,是最初在热兰遮城的中层军官。”
“这人现在什么情况?”
尹慕彦靠在墙上回忆了一下,解释道:
“四十来岁,个头一米八出头,络腮胡子,干活卖力。会说荷兰语、葡萄牙语,还能写拉丁文。多年前被俘以后没闹过事,一直在码头干活了。后来自己申请调到船厂,说他懂帆缆和火炮。
孙大人、陈阿大都试过他,确实有两下子。最近帮着改了一具佛朗机的炮架结构,省了两成木料。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周围人已经不把他当俘虏看待了。”
“他对荷兰人什么态度?”
“有些恨。”
尹慕彦言简意赅,“几年前热兰遮打完那仗,东印度公司撤了巴达维亚的增援船队,把他们这帮守城兵彻底扔了。亨德里克在俘虏里头公开骂过好几次……原话大意是公司只配让猪来经营。”
洪士铭笑着合上名册:“麻烦带我去见他。”
……
船厂在格物城东北角,紧靠海湾。
三条船坞里架着正在建造的内明轮战船骨架,工匠们在脚手架上攀高走低,铆钉枪打得叮叮响。
亨德里克在二号船坞里,光着膀子,正弯腰检查一根蒸汽管道的焊缝。他手臂上青筋暴突,满是旧伤疤和新磨的老茧。络腮胡子里沾着铁屑,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看见尹慕彦领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来,他直起腰,用粗布擦了擦手。
洪士铭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亨德里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范德贝尔格中尉?”
亨德里克眉毛动了一下。在这座岛上,除了那位姓范的金发女人偶尔来视察时会说几句,已经很久没人专门找他了。
“以前的中尉。”
亨德里克用还算熟练的汉话回答,“现在是码头搬运工和管道修理匠。”
“我叫洪士铭,魏大人的人。”
洪士铭开门见山,“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谈。”
亨德里克下意识地看了尹慕彦一眼。尹慕彦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三人进了船坞旁的一间板房,门关上,尹慕彦守在外头。
洪士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面黄铜边框的单筒望远镜,放在桌上。
亨德里克的目光立刻被吸住了。
那是一面高倍镜,镜片澄澈透亮,做工精细,是上等货。亨德里克在东印度公司服役十六年,用过最好的望远镜也不过四倍率,这面镜子他一眼就看出至少六倍以上。
“说吧。”亨德里克收回目光,坐到洪士铭对面。
“我需要你带一批人,扮成荷兰海盗,去攻打大明的一个港口。”
空气安静了三秒。
亨德里克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犹豫的表情。他只是盯着洪士铭的眼睛,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说笑话。
“打完之后,”
洪士铭继续说,“我们的人会以剿灭海盗的名义接管那个港口。你和你的人,从此以后不再是俘虏,是魏将军名下的海防顾问。有薪饷,有住所,战后论功行赏。”
“打哪里?”
“定海。舟山群岛。夷州的西北方向。”
亨德里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沉默了很久。
“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应该还有武装商船或战列舰。”
亨德里克忽然开口,“如果你们打的时候,被他们的巡逻船队撞见了怎么办?”
洪士铭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不会撞见。”
洪士铭答,“近期刚交过手,他们八艘武装战船都被我们击溃了,只逃了一艘。近期的外海肯定是最干净的时候。”
亨德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次我只知道他们靠近过格物城,没想到当初的不败舰队,现在已经不复当初……”
他低声说,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
又沉默了一阵。
“五年零四个月。”
亨德里克忽然伸出手,翻过来给洪士铭看。掌心全是厚厚的黄茧,指关节变形,无名指少了半截。应该是搬石料时被砸断的。
“五年零四个月前,我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等公司增援。公司说舰队已经从巴达维亚出发了,我信了。但最后等来的是你们的蒸汽船和铁炮。当初大员港一战,我个人是输的心服口服。海上舰队打不过,陆地火器也打不过。”
他慢慢攥起拳头。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是权衡之下,放弃了我们。”
洪士铭没接话。
“这些年,你们至少给了我们饭吃,也没有太多的歧视和虐待。除了少了些自由,几乎和夷州的移民几乎一样的待遇。”
亨德里克松开拳头,把手放在桌上,“你们那个金发女长官——”
“范妮夫人。魏大人的妻子。”
“对,她来船厂的时候,用荷兰语问过我家里的事。”
亨德里克顿了顿,“东印度公司从来没有一个长官问过我家里的事。”
他站起来,一把拿起桌上那面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海面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放下。
“告诉我要做什么。我需要多少人,什么船,打什么旗号。”
洪士铭心头一松,面上不露。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海图摊开,手指点在舟山群岛的位置。
“三十人做门面,穿荷兰军服,打荷兰旗。五十人做水手,不用露面,在舱里操船就行。你是这支的头目。我给你两条改装过的福船,外壳漆成荷兰战船的样子,装六门佛朗机炮……打得响、看着唬人就行,精度不要求。”
“旗语呢?”
亨德里克问,“如果定海有懂行的人看你们旗号不对——”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东印度公司舰队的编队旗语、战术信号,你还记得多少?”
亨德里克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他平时用来在管道上做标记的,翻过海图,他在背面飞快地画起来。
三角旗、方旗、燕尾旗,配合不同的桅杆位置,组成十六套基本信号。
然后是战斗编队的六种标准队形→纵列、横列、楔形、半月、包围、撤退。每一种都有对应的鼓点节奏和火炮齐射时机。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洪士铭看着那些符号和线条,内心佩服。
这些东西,即便是太湖最精通西洋海战的人,也未必能画得这么完整。
“应该够了。”
亨德里克画完最后一个符号,把炭笔放下,“如果你们要做假戏,就得做全套。我还需要一份东印度公司的战船编号册,我可以凭记忆默写出巴达维亚分舰队的大部分船名和番号。定海那边就算有见过荷兰人的商贩,也挑不出毛病。”
洪士铭站起来,伸出右手。
亨德里克低头看着那只手,年轻,干净,没什么茧。
他伸出自己那只满是老茧和缺了半截手指的右手,握住了。
“战后,”
洪士铭握紧,“你和你的人,在夷州有地、有屋、有身份。魏大人从来说话算数。”
“我不要地和屋。”
亨德里克松开手,“给我一条船就行。哪怕是最小的。”
洪士铭看了他一眼,点头。
……
……
同一天夜里。
陕北,延安城外十二里,青石寨别院。
大红锦缎铺了满院子,十几盏油灯把正堂照得亮如白昼。五六个穿着“简单”衣服的女子端着酒壶、果盘鱼贯穿行。堂上那把虎皮交椅里歪着一个人,罗汝才→“曹操”。
他今年三十七岁,浓眉大眼。正值壮年,本该精悍,此刻却两眼浑浊,面色蜡黄,嘴角挂着涎水。
一个女子凑过来给他斟酒,他抬手接过,喝一半洒一半。
“老薛呢?”他含糊问。
旁边侍立的亲兵答:“薛先生说今晚给大王备了一道新菜,亲自去厨房盯着了。”
罗汝才哼了一声,歪头又灌了一口酒。
后厨。
薛墨站在灶台边,看着一口铁锅里熬着的骨汤。他脸上贴着伪装的胡子,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布袍,腰间系着围裙,活像个本分的伙夫。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拇指和食指捏开,将一撮灰褐色的粉末均匀洒入汤中。
曼陀罗花,磨成极细的粉,用量精确——经过反复试验,不会让人暴毙,只会让服用者日渐昏沉、嗜睡、记忆衰退,好似一把慢刀子割肉,割到骨头上了还觉得是老酒喝多了。
薛墨搅了三下,盖上锅盖。
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一下。
薛墨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但他没回头。
那个身影他认识——“铁面”张奎的亲随,一个叫马六的瘸腿老兵。
心里咯噔一声,但薛墨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熬好的汤,稳稳当当地走出厨房。
马六已经不见了。
……
半个时辰后,青石寨后院一间黑屋里。
张奎坐在油灯前,手里捏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是马六从厨房灶台缝隙里刮下来的残渣,和他前几天从调料罐子里偷出来的那味“不明草药”一模一样。
张奎五十出头,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到右颊,皮肉缝合得歪歪扭扭。
他跟了罗汝才八年,从陕西流民一路杀到现在,自己手上不下三十条人命。
他把粉末凑到鼻前闻了闻。有一股隐隐的苦腥味。
“大王最近半个月,睡得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软,连女人都提不起兴致了。”张奎自言自语,声音极低。
他把纸包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叫来一个心腹。
“备马。我去趟庆阳,找赵老三。”
“大哥,这都半夜了——”
“少废话。”
一刻钟后,张奎裹着一件黑斗篷,牵马出了青石寨东门。他刻意绕开了寨中巡逻的路线。那些巡逻兵里有一半是薛墨这几个月安插进来的人。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闷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寨门的那一刻,寨墙暗哨上一个穿灰蓝短衫的太湖军士兵已经用旗语向后山发出了信号。
……
陕北的冬夜,月亮被厚云遮得死死的。山道两侧是密密的松柏林,风吹过时枝桠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一团的黑。
张奎策马疾行,呼吸急促。他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快,薛墨那个人笑起来像只狐狸,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寒光,不是商人该有的。
蹄声在山谷里回荡。
前方两里处有一道窄弯,山道从两块巨岩之间穿过,勉强容两匹马并行。
张奎放慢了速度。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在狭窄地形前自动提高警惕。他右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什么也没有。风声,虫声,远处有狼嚎。
他夹马冲过窄弯。
“嗖——”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
第一支钢弩箭钉穿了他的左肩,带着旋转的力道把他整个上身往后扯。
第二支射中马的后腿关节,战马嘶鸣着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
张奎从马背上摔出去,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两圈。他左肩剧痛,血立刻浸透了衣衫,但右手仍死死攥着刀柄。他一个翻身半跪起来,刀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两块巨岩的方向。
“薛墨!!!”他嘶声咆哮,因为恐惧。
“老子早看穿你们不是什么商人!那药——”
第三支弩箭从他正上方射下,精准地穿透了他握刀的右手手腕。
钢刀脱手,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奎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左肩和右腕同时往外涌血。他咬紧牙关,抬头,用还能动的左手去够怀里那个纸包,那是证据,只要这东西送到庆阳赵老三手里,薛墨就完了。
岩石后面走出两个人影。灰蓝短衫,黑布蒙面,手里的连发钢弩还冒着机油的淡淡气味。
然后,第三个人从另一侧的松林里走出来。
梁卓贯。
他没蒙面,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把刀,这次不是太湖制式的兵工铲,是一把普通的雁翎刀。
他走到张奎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半个脸,照亮了梁卓贯那张冷静的面孔。
“张大哥。”
梁卓贯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他蹲下身,把雁翎刀横在膝上。
“跪下效命……从今往后,你替我做事,你在庆阳的赵老三、你在凤翔的家小,我保他们平安,一个不动。”
张奎喘着粗气,血从手腕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又或者——”
梁卓贯用刀尖点了点脚下的碎石路面,“这条沟,就是你的坟。你怀里那个纸包,也跟你一起埋了。赵老三那边,明天会收到一封你亲笔写的信,说你带着钱跑了。”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奎。
“你选哪个?”
山风呼啸。
张奎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嘴唇剧烈哆嗦着。
……
……
千里之外。
夷州格物城的船坞里,亨德里克正在灯下默写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分舰队的全部船名和编号。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上刷刷作响。
洪士铭站在他身后,看着名单越写越长,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东印度公司这么多年,现在有没有后悔过?”
亨德里克的笔顿了一下。
“后悔的人不会活到今天。人始终是要向前看的。”
他头也不回,继续写。
窗外,南中国海的浪涛拍打着格物城的礁石。远处的蒸汽船烟囱上,一盏红灯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两天后,一封加急密信从夷州送出,沿海路直奔太湖。
信上只有八个字:
【人员已备,只等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