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郊外,夜风割脸。
荒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有人在说话。
梁卓贯单膝压在张奎胸口,力道很大。
张奎喘不过气,连发钢弩的箭尖抵着他的喉结,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皮肤。梁卓贯让他选哪条路,他现在想硬气一回……不选!
他赌的是梁卓贯不敢真的杀他,毕竟他应该还有些用处。
“啪”的一声,梁卓贯左手扇过去。张奎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的血渗得更多。
梁卓贯不想跟他废话,多拖延一刻,薛墨那边就会有麻烦。
“我再说一遍。”
梁卓贯语气更冷,“你带的什么东西。说清楚,你和你庆阳老家的婆娘孩子都能活。说不清楚——”
那支钢弩往下压了一分,张奎似乎感觉到喉咙被顶痛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人真下狠手!!张奎不敢再赌命。
“……在马鞍里!!马鞍夹层!!!”
张奎的声音变了调,“是一封信,书信写的是……薛墨有问题,会对罗老大不利,让陈飞那边他们别听调令。信封里面还放了厨房搜集的粉末证据。”
他不敢隐瞒,生怕下一秒就被割了喉。
“还和谁说过这事了?!”梁卓贯追问道。
“没……没有……我只让手下给我备马。马六也就是有些疑心,但他没有我命令绝不会有什么动作。”
张奎如实回答。
梁卓贯仔细观察了张奎的表情,不似作伪。
他松开张奎,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特种兵。
“绑起来。把他家小在庆阳的位置问清楚,不许出错。”
梁卓贯下令。
不能杀张奎,要拿他的家小当筹码。要是罗汝才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失踪,太容易暴露薛默。
张奎脸色发灰,知道自己彻底被拿捏了。
反抗也没用,无奈地低下头,任由特种兵上前绑住双手。
……
延安城外,罗汝才的别院。
院子不大,栽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薛墨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名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都是罗汝才身边的核心人物。
他用毛笔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刘三刀】。
此人绰号“疾风”,是罗汝才的左膀右臂,管着三千流寇骑兵。打仗有些本事,但更有本事的是花钱。这半年,薛墨往他帐里送了不下千两银子,每次都用“罗帅赏赐”的名义。他向来看人很准,魏文魁除外,薛墨是真看不透主公。
刘三刀习惯了这些轻松拿的银子、撑大了胃口。再想断奶就难受了,到时候不用他多说,刘三刀自会倒向自己。
“速请刘将军来。”
薛墨对门口的卫兵说。卫兵应声离去,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脑海盘算着见面后的说辞,确保万无一失。
一刻钟后,刘三刀大步走进院子。
此人三十出头,精瘦,两条胳膊很长,走路的时候手臂甩动幅度很大,似是一只猿猴。他刚从营中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薛先生,这么晚找我?”
刘三刀坐下来,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没看到罗汝才的身影,心里有些疑惑,
“罗帅呢?”
他习惯了凡事先找罗汝才,薛墨深夜找他,让他有些奇怪。
“罗帅今夜服了药,歇下了。”
薛墨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刘兄,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交个底。”
刘三刀接过酒杯,没喝,搁在桌上。他不知道薛墨要跟他说什么,不敢轻易放松。
“什么底?”
薛墨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推过去。然后看着刘三刀,时刻观察他的微表情。
刘三刀拿起来看了两行,脸色剧变。
那是一份任命状,盖着太湖军团的印信……上书“授刘三刀太湖团练骑兵中尉衔,月俸银四十两,安家银另计”。
四十两。
他在罗汝才手底下卖命,一个月连十两都不能保证,常常被拖欠。
四十两银子,够他全家老小过上半年好日子,不用再四处流窜,提心吊胆。
“薛先生,您这是——”
刘三刀的嗓子有些发颤,他不敢相信,薛墨竟然会给他这么好的条件。
“罗帅的身子骨,你也看见了……一天不如一天啊。”
薛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似乎是带着几分惋惜,
“他一倒,这四万人散不散?散了之后,官军来剿,刘兄觉得自己能跑到哪里去?跟着罗帅,终究是没有退路的。”
他故意戳中刘三刀的顾虑,流寇终究是流寇,没有根基,罗汝才一死,所有人都会树倒猢狲散。
刘三刀微微侧过头,开始思考。
薛墨的话没错,他也早就担心过罗汝才死后的处境,只是一直没有更好的出路。他手下有百把个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可如果有人接手呢?”
薛墨继续蛊惑,“要是接手的人……有粮,有饷,有火器,有退路。你跟着新东家,不用再提心吊胆。你手下那几百弟兄,也会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不用再四处劫掠。”
刘三刀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冬风呜呜地叫,似是饿狼在嚎。一边是跟着罗汝才的不确定,一边是薛墨给出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和退路,他立刻知道该怎么选。
“……这封任命,确定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薛墨,似乎希望对方再推自己一把,好让自己下决心。
“你觉得我会拿假东西?再说我糊弄你干嘛?”
薛墨反问,笑道,“要是假的,你和你的兄弟还不冲上来给我几刀?”
说完,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锭五两的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安家银,预支给你。你先点点。”
刘三刀盯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喉结不自觉动了动。他这辈子就爱银两,目光再也挪不开。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酒液辛辣,却浇不灭他心里的激动。
搞定。
刘三刀这关过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
第二个目标更好拿捏。
“铁算盘”何守义管粮草,手脚一直不干净,薛墨早就掌握了情况和证据。
半年里,太湖情报暗线把何守义贪墨军粮的账目查了个底朝天。数目不大,前后约六百石,但在罗汝才军中,贪六百石粮够砍三次脑袋。罗汝才最恨贪墨军粮的人,一旦账本送到他手里,何守义必死无疑。
薛墨直接把账本往何守义面前一扔,连话都没多说。他知道何守义胆小,只要拿出证据,不用威胁,他就会服软。
果然,何守义的膝盖比脑子反应更快,当场就跪了。
他刚拿起账本翻了几页,就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把柄被薛墨攥住了,只要薛墨一句话,他就会死无全尸。
“薛……薛先生,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何守义连连磕头,声音都开始带着哭腔。
“知道你有老有小,所以才跟你谈,而不是直接把账本送给罗帅。”
薛墨蹲下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柔和,
“起来。从今天开始,粮草的钥匙交给我的人。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而且还是你管账,账本每周另送一份到我这里,不许有任何隐瞒。若是出错,后果你知道的。”
何守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浸湿了字迹。
他甚至有些庆幸,觉得薛默很宽厚,自己今后得好好表现。
……
第三个人,则有些不一样,可以说比较麻烦。
罗汝才的亲卫统领马勇。
独臂,左手齐肘断掉的,那条空袖管用布条扎在腰间。此人三十五岁,跟罗汝才从河南一路砍到陕西,死人堆里爬出来三次,对罗汝才忠心耿耿,从不二心。
薛墨先前暗示过,银子、官职、威胁,全不管用。
马勇只认一个人,就是罗汝才。不管薛墨给出什么好处,不管用什么手段威胁他,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还警告薛墨,不要再打他的主意。有些忠诚是银子买不到的,人精薛墨也清楚这一点。
既然马勇是个死忠,不可能为自己所用,留着他,也只会成为自己布局的障碍。
子时三刻,马勇帐中的蜡烛还亮着。他习惯晚睡,每天必须把当日值哨的名单核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能安心休息。他是罗汝才的亲卫统领,保护罗汝才的安全,是他唯一的职责。
桌上摆着一壶酒,是薛墨下午送来的,说是“从延安城里搞到的好酒,马兄尝尝”。
马勇当时犹豫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个半途加入薛墨没安好心,但又不想直接驳了面子,毕竟他是罗汝才身边的红人,能力很强。而且酒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收下了。
马勇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他累了一天,想喝杯酒解解乏,也没多想其他。
他喝了第一口,味道很正常,是好酒。
但就要喝第二口的时候,酒杯就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的独臂撑在桌上,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浑身发软,视线慢慢开始发黑。
一股异样的麻痹感从腹部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内心敞亮,酒被下了药,薛墨终究还是对他下手了。
马勇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罗汝才,可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看向帐门的方向——帐帘纹丝不动,外面没有人。
也没有人会来,他的亲兵都被薛墨以换岗为由调走了,此刻帐中只有他一个人。他最后的力气用来把身体转向北方,那是罗汝才居住的方向。他想再看一眼罗汝才,想再尽一次护卫的职责。
“罗帅……”
他在心里默念,微弱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独臂从桌沿滑落,连着整个人栽倒在地,没了动静。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映着他圆睁的眼睛,只留下了不甘和遗憾……
次日一早,亲兵发现马勇趴在帐中,身体冰凉,已经没了气息。
他们赶紧上报,薛墨第一时间赶来“查看”。
薛墨当着众人的面翻了翻马勇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面色沉痛地叹息道:“马兄近来操劳过度,又贪杯,伤及内脏……唉,暴病而亡,实在可惜。”
亲兵没人敢多问,也不想多问——
他们前前后后都拿了薛墨不少银两,薛大人说啥自然就是啥,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闹得不愉快。
更何况薛墨带着的四个新卫兵(其实是特战精英),身形魁梧,全副武装,气场逼人,加上看谁都不像活人的眼神,真没人敢开口质疑。
……
……
阳光射进罗汝才的卧室,落在床幔上,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房间看起来很温馨……
但卧床的罗汝才觉得胸口好似压了一座山,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要花很大力气才能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粘了胶。
光线刺得他一阵头晕,下意识眯了眯眼。
嘴里的味道一直发苦,那种特殊的、持续了两个多月的苦味,渗在舌尖,挥之不去。
他试过停掉那些“补药”,可只要停下,就会浑身无力、头痛欲裂,只能乖乖喝下。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门口,看到两个陌生面孔的卫兵。他们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双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不像他手下的亲兵那样随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丝不安。
“张奎…… 在么……”
他叫了一声,声音没什么力气。张奎一直是他的心腹,负责传信调度,往常这个时辰,必定守在门外,随叫随应。
嗯??没人应!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马勇!……”
他提高了声音,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马勇作为他亲卫统领,寸步不离,就算不在门外,也绝不会听不到他的呼喊。
依旧没人!
这渗人的安静让罗汝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的手慢慢伸向枕头底下,可手指触到的只有柔软的被褥,空的。那把跟了他六年的短刀,每天都藏在枕头下用来应急,也不在了。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头晕得更厉害,内心也开始惊惶。
短刀不见,心腹不应,门口是陌生人,这一定是有人刻意安排!
这时候门开了,没有什么声响,薛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他走得很稳,脚步轻快。
薛墨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扎得好似一位文弱书生,他表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罗帅,您醒了。”
薛墨把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昨夜您发了高烧,军医说要静养,不能劳心费神,我特地吩咐厨房炖了参汤,补补身子。请趁热喝。”
罗汝才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火,嗓子却发不出大声。
他还是感到浑身酸软,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张奎、马勇是他最心腹的臂膀,若是还在,绝不会任由两个陌生人守在门外,更不会任凭他喊破喉咙都无人应答——他们定然是背叛了他或是被解决了。
“我的人呢?”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带着些颤抖。
“罗帅,您说哪些人?”
薛墨歪了歪头,用人畜无害的表情回答道:“哦——张奎连夜去庆阳办事了,您忘了?昨日您还吩咐他去传信给陈飞,让那边加强防备。至于马勇……”
他叹了口气,表情带着几分惋惜,
“马兄昨夜不幸暴病,走了。军医说是心疾,发作得太快,没来得及救治。”
罗汝才面露惊怒,心里大骂,骗鬼呢!
马勇跟了他八年,从河南一路打到陕西,死人堆里爬出来三次,从来没听说过有心疾。
这个人能拎着一条胳膊砍翻三个官兵,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突然暴病而亡?薛墨在撒谎,马勇定是遭遇不测了。
他强压下怒火,平静问道:
“刘三刀呢?”
刘三刀管着几百骑兵,是他手里最精锐的力量,只要刘三刀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哦!刘将军在外面操练骑兵呢,一切如常。”
薛墨保持着微笑,看不出丝毫异样,“他还让我转告您,骑兵操练一切顺利,让您安心养病。”
罗汝才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他看着那碗参汤,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开。
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薛墨每天都会送来类似的“补药”,参汤、汤药,从不间断。
他喝了之后,身体最初确实感觉特别有力量有精神,但半个月后就一天天的弱了下去,从能骑马操练,到卧床难起,连抬手动作都很费力了。
“你……你们……要反我么?……”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绝望。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他感觉到自己握不紧任何东西,力气如同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流了两个月。他之前从来没想过,是被自己信任的人下了手脚。
薛墨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参汤,又放下,动作从容优雅。
“罗帅说笑了。什么反不反的?咱们是在帮您。”
他的语气感觉是在哄一个生病的、胡思乱想的长辈,
“您身子骨不好,外面那些带兵、调度的粗活,有我和梁兄替您料理,您只管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再亲自掌权就是。”
罗汝才盯着那碗汤,估计就是这些每天送来的“补药”,一点点掏空他的身体,瓦解他的势力。
他扭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灰蓝色短衫的卫兵,身高马大,面色红润,手里拎着从未见过的短铳,站姿整齐,眼神锐利。他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这些人,绝不是他的手下。
罗汝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心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屈辱。是一个在刀口上翻滚半生的枭雄,发现自己被算计、被架空后的滔天怒火。
但怒火已经烧不起来了。
虚弱的他,不敢去赌,赌撕破脸后自己的下场……
他只能靠在床头,看着薛墨温和的笑脸。
自己的时代,结束了。
……
……
庆阳。
梁卓贯是在第二天傍晚赶到的。
他换了流寇的衣服,脸上抹着灰,带着五十名精锐潜入庆阳外围。
一进城,他直奔庆阳守军大营,亮出赵斯仿制的罗汝才亲笔信——纸张、墨色、笔迹、甚至印泥的配方都一模一样。
庆阳驻守着罗汝才麾下三个旧部头领:管马匹的“驼子”孙有才,管辎重的吴来喜,以及最棘手的“秃鹫”陈飞。
前两个好办。孙有才和吴来喜都是墙头草,见了信就信,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带队回延安“议事”。
叫陈飞的,有些不一样。
“延安有变?什么变?”
陈飞坐在火堆旁,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鹰钩鼻子拱起来,“张奎不是在罗帅身边吗?怎么没见他的签押?”
“张奎去办别的事了。”梁卓贯坐在他对面。
“什么事,比这还大?”
“你问我,我问谁?罗帅的安排,我只管传话。”
陈飞把信扔在火堆旁边,靠着石头不说话,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在等。
等他派往延安方向的斥候回来。
梁卓贯却知道自己等不起……得当机立断。
当夜子时,陈飞的帐篷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帐帘被无声地掀开。
陈飞的手已经伸到了枕边的刀柄上——
但迟了一步,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将冰冷的钢弩箭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梁卓贯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呼吸都能感觉到。
“陈将军,你是聪明人,我只说一次。”
“跟我走,你还是将军。不跟——”
他顿了顿。
“你在庆阳的三十二个弟兄,还有你藏在城东老宅里的那个小妾和两岁的儿子,跟你一起永远留下?”
陈飞的呼吸停了半拍……
片刻后,他无奈地缓缓松开了刀柄,长叹一口气。
“我,我跟……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梁卓贯没回答。
他起身退后一步,钢弩收回腰间。
帐篷外面,月光照着十几个灰蓝短衫的身影,队列整齐、安静地站在那里。
……
三日后。延安。
梁卓贯带着庆阳三路人马回到别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薛墨站在院门外等他。照例是那身干净的青布长衫,照例是那个让人猜不透深浅的笑容。
“辛苦了。”
薛墨递过一个水囊。
梁卓贯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薛墨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去。“太湖刚到的急件。”
梁卓贯展开,看了两行,是魏文魁的亲笔调令,用的太湖密码。他飞快地在脑中转译:“山西阳城铁矿,一个月内必须拿下。”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翻转信纸。背面加了一行暗语,墨色比正面深,是后补上去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京城急报。孙传庭已向崇祯密奏:延安一带流寇势力壮大迅速,疑有外力介入。清查使者或于三月出发。”
薛墨也看到了,两人对视。
“三月。”
梁卓贯低声说。
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天。
这时,一名身着粗布短打、面色干练的亲信快步奔来,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语气急切:
“薛先生、梁将军,刚从河南传来的急信,是高迎祥、张献忠二位首领派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罗汝才首领,说是有要事相商。”
薛墨接过书信,拆开一看,眉头微挑,随即递给梁卓贯。
信中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大意是高迎祥、张献忠已召集河南境内各路义军,拟于正月下旬在荥阳会盟,共商反明大计,恳请“罗汝才”亲率部众前往,共议分兵御敌、扩张之势,若能赴会,便是义军同心、共破明军围剿的诚意。
【注:历史上的荥阳大会: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曹操)等十三家七十二营义军在河南荥阳会师,共商反明方略。李自成提出 “分兵定向、四路攻战”,确立统一作战纲领,结束此前分散流窜,起义军进入协同作战新阶段,李自成领袖能力彰显。】
梁卓贯看完,脸色愈发凝重:
“高迎祥、张献忠这是要整合义军势力,罗汝才如今已是傀儡,咱们若是不去,必然会引起他们猜忌,断了西北义军这条线;若是去了,又怕露出破绽,更怕被孙传庭的清查使者盯上。”
薛墨思索片刻,说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咱们做不了主。罗汝才刚被咱们掌控,义军内部本就有不少人提防他,此次会盟更是关键。立刻草拟密信,用加急密码,快马加飞鸽送往太湖,请示大人定夺。”
梁卓贯当即安排亲信书写密信,挑选精锐快马,星夜送往太湖。
……
两千里外,太湖县,码头。
冬风不停吹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士兵脚步匆匆,各司其职。
三艘荷兰战船并排停靠在船坞中。
船身已经被重新涂成黑红相间的配色,涂得均匀,没有漏出一点原本的底色;桅杆上挂着仿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故意做旧,边角烧出焦痕,像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范妮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逐项核对。
这场假旗伪装关乎后续战略的成败,不能出丝毫差错。她穿着一件男式的灰蓝短衫,方便行动,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表情十分专注。
“第三艘的船名还没刻。”
她指着最远处那条船,对身边的太湖军军官说,“要用荷兰文,Zwarte Adelaar——黑鹰号。字体要粗,刻深一点,看起来像用了好几年的,不能露破绽。”
军需官连忙记下来,不敢耽搁,小跑着去传令。
甲板上更热闹。
五百名太湖军精锐正在试穿西洋水手服,宽松的麻布衬衣,束腰皮带,圆顶遮阳帽,和他们平时穿的军装截然不同。大多数人穿上之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衣袖太长,腰带系不整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住笑的表情比穿着本身更滑稽。
有人偷偷扯了扯衣袖,有人调整腰带,还有人对着同伴比划,小声议论着这身衣服的古怪。
亨德里克站在主桅下面,双手叉腰。
这位前荷兰中尉现在剃掉了胡子,金棕色的头发剪短,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兴奋。
他终于又能重新站在战船上,指挥士兵,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浑身舒畅。他用荷兰语扯着嗓子喊号子:“hijs de zeilen!——升帆!”
甲板上的太湖军跟着喊,发音七扭八歪,把一句简单的荷兰语喊出了五种口音。
亨德里克皱眉,脸上露出不耐,又喊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士兵们的发音终于整齐了些,像点样子了。
相信只要多练几遍,就能以假乱真。
魏文魁从栈桥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跟着许为刚。他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景象,看着士兵们穿着西洋水手服的模样,还有亨德里克指挥的样子,盘算着后续的部署。
“看到这训练场面,真让我觉得是在演出一部外国戏。还是低成本短剧!!!”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微笑着对范妮说,
“范妮,记住,露出脸部的必须是外国人。亨德里克那批人负责在甲板上演戏,我们的人全程蒙面,戴上头巾,不说话。这场仗打的不是军事——”
“是一出戏嘛。”
范妮笑了笑,接上话,“老爷,我明白的。定海那边的守军情报已经核实了,浙江水师主力果然被调往福建协防,港内只剩下不到二十条旧船,实力薄弱,正好符合我们的计划。”
“这位亨德里克,表现怎么样?”
魏文魁压低声音问道,亨德里克毕竟是前荷兰军官,不得不谨慎些。
范妮顿了一下,凑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说道:
“表现得十分积极,他再也不想当什么码头搬运工和管道修理匠了,一心想在海上证明自己。没问题的。”
说完,还挑逗似地对着魏文魁耳朵吹了口气。
“宝贝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魏文魁耳朵一痒,脸颊微微发热。
范妮天性活泼,最近不知怎么的喜欢逗他,此刻人多眼杂,自己还得端着领导架子。
魏文魁趁着没人注意,在范妮雪白的脸上快速啄了一口,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立刻转身,去视察下其他方面的准备情况。
许为刚跟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站在桅杆下的亨德里克——
那荷兰人正低头跟身旁一个同族耳语着什么,让许为刚想起了一种动物,红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