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三月,乾清宫。
日头偏西,光从槅扇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御案上两份折子的朱批空白处。
崇祯靠在龙椅上,怀里抱着暖炉。醉了,入春了还抱暖炉,这是心里没底的时候有个东西拿着踏实。
左边那份是浙江巡抚沈犹龙的急奏,驿马都跑趴下了两匹。
折子他看了三遍:
“红毛海盗悍然犯境,攻陷舟山港,继破定海县城。浙东沿海震动,商路断绝。浙江水师损失过半,无力收复。臣恳请朝廷速调精兵收复失地,迟则恐盗匪裹挟沿海渔民,祸及宁波、绍兴!”
右边那份是孙传庭的密奏,没经过内阁。
“……流寇罗汝才部近两月忽然实力暴涨,部下使用精良火铳,齐射如一。战术调度非流寇散兵所能为,疑背后有练兵行家指点。臣截获数支缴获火铳,其做工精良程度远超官军制式。臣斗胆推断,朝中暗中资助流寇,所图非小。”
崇祯的手指头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
空旷的大殿里,这声音像滴水穿石。
王承恩弓着腰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承恩。”崇祯忽然开口。
“奴婢在。”
“两件事,你觉得有没有关联?”
王承恩头皮一紧。
这种问题就没有正确答案……说有,那是妄议国政;说没有,万一真有呢?
他斟酌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但若真有人一手通匪、一手造寇,所图非小。”
崇祯没接话。
他把孙传庭的折子翻过来,看折子背面,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盯着“朝中”两个字。
孙传庭没点名,但崇祯知道他想说谁。
南直隶有兵工厂的重臣,满朝上下,只有一个。
可问题是……
崇祯把目光挪向左边那份折子。
舟山丢了,定海丢了,浙东门户洞开。
水师烂到根子里他心知肚明,那帮人连走私都管不住,何况打仗?西北三边正跟高迎祥死磕,山东河南闹旱灾闹蝗灾,赤地千里。洪承畴在莱登靠着海上物资勉强撑住山东,其他地方的奏折全是“请拨银”“请调粮”“请减赋”。
至于国库的银子,崇祯比谁都清楚——不够。远远不够。
心冷啊……
乾清宫暖炉也热不起来。
……
……
翌日辰时,早朝。
浙东海情一上议程,朝堂就炸了锅。
东林党御史何楷第一个跳出来。
这货上回弹劾魏文魁被打脸还没过多久,此刻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砖,梗着脖子就开喷:
“舟山乃浙东门户,海盗作乱,理当由浙江水师剿灭!太湖团练不过地方乡勇,若假手于其平寇,置朝廷经制之师于何地?”
话音刚落,温体仁依然不紧不慢地从班列第一排迈出半步。
“何御史说得好,浙江水师剿灭。敢问何御史,浙江水师眼下还剩几条能出海的船?几个敢拎刀的兵?”
何楷张了张嘴,没回答上来。
温体仁继续输出:“据兵部存档,浙江水师在册四百二十人,实际能战者不足二百。战船十一艘,能出海的四艘。舟山港一战,折了两艘。何御史用两艘破船去打红毛舰队,是打算用嘴炮轰?”
几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小声地笑了出来。
何楷涨红了脸:“那便调福建水师!郑芝龙拥兵上万……”
“郑芝龙受命巡弋闽粤海域,北调需兵部行文、福建巡抚会签、再走内阁票拟,最快也要一个月。”
周延儒不急不缓地接上来,“距离也远,等他到了,海盗已经在舟山修好了炮台。”
朝堂一时沉默。
崇祯坐在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文官们你来我往。
他在等一个人说出他想听又不想听的那个名字……
果然。
周延儒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臣接太湖报禀。魏文魁所辖太湖团练,经火器操练已久,久驻江南,距舟山不过三日水路。且魏文魁奉旨管辖南直隶军器制造,出兵平寇师出有名。此为其呈上的《浙东海防整顿方案》,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文书转呈御案。
崇祯翻开,扫了几行。
方案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军事:太湖团练出兵千人,配备火炮、火铳,水陆并进收复舟山、定海。
第二部分是善后:设舟山巡检司,修筑炮台,编练水师。
第三部分…………让崇祯的目光停住了。
“预计,舟山港改造后,每年可征收海商过境税、泊靠费、货检银共计八十万两。”
后面附了详细的测算表格,港口吞吐量、税率、船次预估,清清楚楚。
什么?!能有钱?!!
崇祯立刻认真地把这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八十万两的可靠收入啊。
太仓银库月入不过六十万两,还要养着九边将士、赈济灾区、维持百官俸禄。
凭空多出八十万两意味着什么,他算得清楚。
殿下的争吵还在继续,东林党另一名御史站出来慷慨陈词:
“团练出兵逾境,于制不合——”
温体仁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
“陛下,普天之下谁敢接这差事?”
大殿安静了。
“西北剿寇分身乏术,浙江水师名存实亡,福建水师远水不解近渴。舟山每多丢一天,浙东百姓就多死一批,沿海商路就多断一日。唯有魏文魁的太湖团练水上战力颇佳,可堪一用。”
温体仁顿了顿,看向那名东林御史:
“若诸位有更好的方案,老夫洗耳恭听……”
没有人接话,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能用力量,水上没人比某人更强。
崇祯合上方案,闭了闭眼,终于下了决定。
“准奏。就按魏爱卿的方案办!”
……
散朝后,崇祯没有回后宫,留温体仁在养心殿密谈。
他把孙传庭的密奏推过去。
“孙传庭说流寇背后有朝中支持。温卿,你说会是谁?”
温体仁拿起折子细看,内心微惊,但面色平静如水。
过了良久,他放下折子:“孙传庭刚正有余,但身处西北苦寒之地,消息难免偏颇。流寇有精良火器并不稀奇,商人走私军械由来已久,山西那些商号,什么东西不敢卖?至于说法,若无实证,贸然追查恐伤忠良之心。”
崇祯没立刻表态。
温体仁知道火候到了,压低声音:
“陛下若不放心,可命魏文魁平定舟山后,顺道彻查浙东走私商路。既平寇,又查贪,减少走私后,官港的税收还能增加,一石三鸟。到时候是谁在背后,一查便知。”
崇祯盯着他看了三息,点了一下头。
温体仁退出养心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位帝王疑心真不可谓不重啊,而魏文魁是否真的在西北那边所有动作,自己只有隐约的感觉——
很有可能!!
……
当晚,崇祯单独召见两名御史。
杨应科,都察院监察御史,浙江人,做事板正。陈子壮,南京都察院调来的,文章写得好,观察细致。
密旨内容极简,崇祯亲口交代,没有落笔成文:
“亲赴舟山。查明三件事:海盗是否真为红毛盗匪;太湖团练实际兵力几何;魏文魁到舟山后一切行事。十日一报,密折直递御前,不经内阁。”
两名御史叩首领旨。
崇祯看着他们退出殿门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承恩,朕给了他机会立功。但朕的眼睛不会闭上。”
王承恩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他跟了崇祯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越是需要谁,就越要在那人脖子上拴根绳,同时喜欢遥控指挥。
……
三月二十三,太湖县,魏庄书房。
京城的消息通过三条渠道同时送到魏文魁手里。
锦衣卫吴孟明的密函、周延儒的家书、以及范永斗商路上的快马急递。
三封信的内容印证了同一件事:方案批了,但带着刺。
魏文魁把信纸叠好,递给身边的林渭。
林渭看完,皱眉:“两个御史随太湖军,这是明晃晃的眼线。”
“崇祯的棋路越来越清晰了。”
魏文魁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神态极为轻松,“用我们力量平寇,防我坐大,再派人盯着。标准的帝王术,换了我坐那个位子,也会这么干。”
“怎么应对?”
“不必应对。”
魏文魁嘿嘿笑了一下,“让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就够了。安排人照顾好他们的衣食住行,最好的房间,最干净的饭菜,最美的女伴,出行给配马。不要阻拦他们打听任何事。拦了,就是做贼心虚。”
他顿了顿,卷烟在桌面上点了点:“到了舟山,让他们亲眼看我海盗,收复港口,安抚百姓,修筑炮台。看完了,他们回京写的折子,就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林渭点头,思索片刻又问:“那孙传庭的密奏……”
“温体仁压住了,但压不了太久。”
“孙传庭这个人,认准的事不会松口。迟早会有第二份、第三份密奏递上去。所以陕北那边的尾巴,必须加快收干净。传令梁卓贯,部分武器可以降级,宁可战力打折扣,也不能留把柄。”
“明白。”
……
所有手下都退出书房,屋内烛火摇曳。
魏文魁正准备起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周玉贞抱着儿子魏景桓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魏景桓还小,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着。不哭不闹,见了爸爸,小身子微微一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竟主动朝着他的方向伸去,模样温顺又亲近。
魏文魁心中一暖,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常年在权谋与战火中周旋,唯有面对自己孩子时,才真切感受到一股踏实的真实感与现实感——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根。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魏景桓,用脸蹭了蹭儿子的脸颊,低声逗弄:“桓儿,想爹了没有?”
魏景桓似懂非懂,咯咯地笑了两声,小手紧紧抓住魏文魁的手指,格外真切。
周玉贞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父子二人,眼底满是笑意。
逗弄了片刻,魏景桓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靠在魏文魁肩头,呼吸也变得平缓。周玉贞见状,轻声唤来门外等候的奶妈,让她将困了的孩子带回卧室照料。
……
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没了孩子这个“电灯泡”,屋内的氛围渐渐变得温情缱绻。
魏文魁转过身,一把将周玉贞搂入怀中,感受着她哺乳期分外丰腴柔软的身躯,心中满是爱意。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咱们去书房后的卧室休息。”
此刻的周玉贞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任由自己夫君牵着手,走向书房后侧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