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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寒冬炼狱,新军训练的残酷淘汰

“污污————”

急促的号角声撕裂黎明。

天刚微亮,新兵蛋子们像被鞭子抽中一样翻身而起。

王二的手指冻得发僵,摸索着把棉甲往身上套,脚底一阵疼,昨天拉练磨出的血泡又裂开了。

半炷香。

这是步兵副将李秉忠定下的死规矩。从号角响起到全营列队完毕,不许超过半炷香。

头三天,营里一片鸡飞狗跳。

有人找不到鞋,有人系不上甲带,有人蹲在茅房里装肚子疼。

新军教官李秉忠也不废话,迟到的拖出来当众杖责二十。棍子是实打实的硬木棍,抽在屁股上皮开肉绽,菊花残。

……

第四天清晨,号角污污一响,全营鸦雀无声,只有窸窸窣窣穿戴甲胄的声音。

再没人敢多赖一息。

王二排在甲字营第三排,双脚站在雪地里。他前面的汉子叫赵大柱,原先是流民,此刻冻得嘴唇发紫,但腰杆子挺得笔直。

不挺不行。

李秉忠骑着马从队列前慢慢走过。

“听好了,”

“从今天起,每日负重三十斤,行军五十里。走不完的,脱甲出营,粮饷结清,滚回老家。”

“谁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三十斤在平地上走走也就罢了,但这雪天,路会是什么鬼样子。

但没人敢吱声。

杨嗣昌给这支新军定的调子很明确,宁缺毋滥。陈永福在帅帐里说过:“练出三千能战之兵,胜过三万废物。”

王二把牙咬紧。

只有一个念头:

死也不回去!回去也是死!

拉练从辰时开始。

雪没过脚踝,底下是冰,每步都如同踩在碎玻璃上。三十斤的沙袋勒在肩头,绳子磨得锁骨生疼。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缓缓蠕动。

走到二十里的时候,开始有人掉队了。

有人一头栽进雪里,再也爬不起来。

有人蹲在路边干呕,脸上糊着鼻涕和冰碴子。

军医跟在队伍后面,区分谁是真倒下了,谁是装的。

两个旧军出身的兵痞最先露了馅,一个说自己崴了脚,军医一捏,骨头好得很;另一个往嘴里塞了块生姜,催出一脸虚汗,装发热。

军医使了个眼色,亲卫兵把两人拎到李秉忠马前。

“剥甲,除籍,赶出去。补贴?没有。”李秉忠看都没多看一眼。

两人跪在雪地里嚎叫。

王二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低着头,不敢看。

半个月下来,营里少了一千多人。

有被淘汰的,有自己扛不住跑了的,还有几个在拉练中真的冻伤了手脚,不得不退出。

剩下的人,一天又一天,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刚进营时那种惶恐和茫然,而出现了一种被磨出来的狠劲。

此刻,王二发现自己扛沙袋的肩膀不疼了,有了厚厚的老茧。

脚底的血泡也不再开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硬皮。甚至在长矛刺杀训练中被教官单独叫出来表扬——“这小子出枪又快又狠,是块料。”

高压训练之下,食堂成了信仰和支柱。

这是杨嗣昌拿命守住的底线。

兵部主事王怀恩亲自盯后勤灶台,几乎每日天不亮就去库房点数粮食,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厚粥管够,粗面饼每人两张,还有一碗咸肉汤。

半个月下来,原本面黄肌瘦的人脸上有了血色,胳膊上长出了肉。赵大柱甚至比进营时壮了一圈。

王二啃着面饼,心想:就冲这口吃的,让他练到死都行。

……

然而,意外降临。

十一月下旬,一场伤寒毫无征兆地进了军营。

最先倒下的是丙字营。

三天之内,高烧不退的士兵从十几个变成上百个。军医把病号集中到专门辟出的隔离帐篷里,可药材储备根本不够用。

陈永福当即下令到京城周边采购,回来的人两手空空。

“药铺掌柜说,最近太多人生病。柴胡、黄芩这几味药,近来价钱涨了两倍多,还不一定有货。”

陈永福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太湖商家的网络,早已悄悄伸进了北直隶的药材渠道。魏文魁没有断供,他只是让范永斗的人提前囤了一批常用药材,等着市面上自然短缺。

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价格翻上去,赚一笔,何其美哉。

隔离帐篷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备用经费本就因精铁和硝石涨价见了底,这会儿再加上药材开支,杨嗣昌案头的账本几乎看不下去。

搞得杨侍郎经常挠头。

……

另外要命的是朝堂上的风向。

兵部尚书张凤翼等的就是这一刻——伟大的张尚书,办成事可能不行,但要坏你的事,办法可是非常多的……

他的奏疏措辞老辣,一顶“酷吏虐兵,致生瘟疫”的帽子扣下来,分量十足。

杨嗣昌算是没有派系的人物,各路御史言官们闻风而动,跟着上了七八道弹章,说杨嗣昌“好大喜功、草菅人命”。

崇祯坐在乾清宫里,黑着脸把奏疏看了三遍……内心反复告诫(催眠)自己,练兵确实需要徐徐推进,要有耐心、要有耐心……

他叫来曹化淳:“亲自去通州,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朕只要听真话。”

曹化淳领旨出京,轻车简从,次日清晨到了通州大营。

他看到的场面,和张凤翼奏疏里写的有些不同。

隔离帐篷虽然简陋,但里面的病号按轻重分区安置,军医忙而不乱。

帐篷外,健康的士兵照常列队训练,没有一个人脱队,没有一个人恐慌哗散。

更让曹化淳动容的是一件事。

他调查出来,陈永福把自己三个月的俸禄掏出来,折成银子交给军医,全拿去买药。

当时这消息传开后,营中将校纷纷效仿。

然后是士兵。

王二第一个站出来:“我不要这个月一半的饷。换成药,给帐篷里那些兄弟。”

赵大柱跟上:“我也不要。”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捐饷的名单越来越长。

曹化淳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面容粗粝、手上满是冻疮的士兵排着队把碎银子交给文书,半天没说话,内心有一些触动。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军队,但从没见过当兵的愿意掏自己的饷银去救同袍。

回到宫里,他跪在崇祯面前:

“陛下,通州营将士同心,军纪森严。臣看了二十年军队,这是一支像军队的军队。”

崇祯沉默良久……

“拨内帑两万两,买药送去。张凤翼的折子,暂且留中不发。”

药材送到的那天,通州营沸腾了。

陈永福在大帐里接旨,出来时眼眶通红。他没多说话,只下了一道军令:“养好伤的,明天归队。拉练加十里。”

没人抱怨。

新军伤寒危机解除后,训练进度反而加快了。

……

崇祯八年腊月底,通州营迎来常规训练的大验收。

杨嗣昌亲自从京城赶来,站在校场高台上。

北风呼啸,旌旗飘扬。

两万七千人列阵而立,方阵齐整如刀切。号令一下,行进、列队、变阵,脚步声基本整齐。

三万新兵,淘汰了近三千人。

剩下的这些人,精、气、神和三个月前已完全不同。

杨嗣昌面色不动。

他走下高台,在阵列中巡视。走到甲字营时停下脚步,看着面前一个皮肤黝黑、目光坚定的年轻士兵。

“叫什么?”

“回大人,王二。”

“队官,他考核成绩?”

“回杨大人,此人身体基础不算好,但体能、队列、刺杀三项全优,拉练从未掉过队。这三个月,他每天额外加练一个时辰,身上的伤就没断过,也从没抱怨过。”旁边的队官抱拳,如实回答。

杨嗣昌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王二,见这人站姿挺拔,虽衣着朴素,却透着一股韧劲。他心里清楚,新军初建,最缺的就是这种听命令、肯拼命的士兵,小小的破格提拔,既能留住人才,也能给全军立个榜样——只要肯努力,哪怕是底层士卒,也能有出头之日。

“破格提小旗。”

王二愣了一息,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当官,再小的官都没想过。

佃农出身的他,从小被地主压榨,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能不被打骂、不饿肚子就知足了。这三个月的训练,他拼尽全力,只是不想被淘汰,从没想过会被杨大人注意到,还能破格提拔。

随即,他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嘴中勉强挤出四个字:“小人领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杨嗣昌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巡视。

距离皇帝检阅还有两个月,必须抓紧时间,让新军再提一提士气。

走到校场尽头时,他忽然转身,面向全军。是时候给士兵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了。

风雪中,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两个月后,当今圣上将亲赴通州,检阅新军!!”

校场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他们大多是底层出身,要么是佃农,要么是流民,这辈子别说见皇帝,能近距离看到高级官员,都算是奢望。

皇帝要亲自来检阅他们,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们一时无法反应。

然后,两万七千人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

王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

大明皇帝!

他一个佃农出身的泥腿子,这辈子居然有机会被皇帝看见,有机会让皇帝知道,他王二也是个能打仗、能成事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特别感觉,心里又乱又热,只想着,一定要拼死训练,不能给新军丢脸。

从那天起,整个通州营都像被灌了火油。

士兵们不再抱怨苦寒,不再计较饥饿,每个人都尽全力训练,只为了能在皇帝检阅时,拿出最好的样子,为新军争一口气。

新军,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荣誉感”这三个字。

……

……

同一时刻。太湖。

赵斯的情报专递比京城邸报快了整整三天。

林渭看完通州军貌的详细报告,面露凝重。

“大人,杨嗣昌是真把这群泥腿子练出士气来了。那个陈永福也是个狠角色,军中捐饷救病的事传开之后,几个暗桩的人都说军心——”

“军心可用。”林渭用了一个分量不轻的词。

魏文魁坐在书案后,手里灵活地转着一支炭笔,如同一位高三无聊学生。

“意料之中。”

“那大人就不担心?”

“士气能影响战力,但绝对不等于战力。拿个棍子敲三个月,再管饱饭,换谁都能练出精气神。但接下来呢?分科训练、火器操练、骑兵合练、攻防演练——哪一样不需要专业技术?不需要烧银子?八十万两本来就不够,中间还已被药材和涨价吃掉一大块。”

“两个月后皇帝检阅,杨嗣昌硬着头皮也要把场面撑起来……但检阅之后,银子花完了,再然后呢?走着瞧呗……”魏文魁一脸轻松。

“朝廷应该会追加拨款吧,要么……”林渭开始思考。

“要么来找我买高性价比的东西。同价格下,我们的最好。”

“好戏还在后头。”

魏文魁笑着起身,拍拍林渭的肩膀,结束了这个话题。

……

此时,赵斯快步走进来,抱拳道:

“主公,安庆知府马士英到了。说有要事,需要单独求见主公。”

魏文魁略有诧异。

马士英?……

一个有能力、有城府、有野心,但在大明正统历史线上名不怎么好的复杂人物。【注:马士英历史评价的争议一直存在。历史上的结局,他于顺治三年兵败被俘,清军以高官厚禄诱降,洪承畴等降臣亲自劝降,均被其严词拒绝,最终被清军处决,至死未降。这一点与诸多降清的南明高官形成鲜明对比,展现出其民族气节的一面。】

魏文魁用AI笔记本查询发掘出来后,给他安排在安庆知府的位置上已经一年多。此人治民理财确实是好手,安庆府的税赋、流民安置、河防修缮,桩桩件件井井有条。但他几乎从不主动来太湖“汇报工作”。

今天突然登门,而且是“单独求见”。

魏文魁兴致提了起来。

“快请他进来。”

他想看看,这位史上“南明”的大权臣,带来的是一把什么样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