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半天前。
秋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一艘民用明轮船在太湖县码头缓缓靠泊,铁壳船身轻轻碰上水泥浇筑的引桥墩子。甲板上站着的马士英身子微微一晃,双手背在身后。
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面直裰,没有乌纱,没有官靴,腰间连个荷包都没挂。看上去就是个家境殷实的中年商人,辨不出半点朝廷正四品知府的派头。
两侧随行的八名护卫,清一色太湖团练制式短甲,腰挎合金兵工铲,右肩挂着油布裹好的燧发短铳。没有一个人是安庆府衙的差役。
这是马士英刻意为之。
出安庆时,他的师爷曾小心翼翼地提醒:大人好歹带两个自己人,万一……
马士英一句话堵了回去:“万一什么?我去见自家东主,带外人是什么道理?”
师爷当场就闭了嘴。
蒸汽机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船工拉起缆绳。马士英没急着下船,他扶着栏杆往岸上看了一眼。
码头比半年前明显又大了一圈……
三座水泥浇筑的货栈矗在雨幕里,铁皮屋顶上流水哗哗地泻进排水沟渠。两台木制吊臂架在栈桥边缘——上次来时只有一台,现在已经翻了倍。码头工人穿着统一的粗布号衣,胸口缝着太湖工坊的圆形铜牌,在雨中有条不紊地搬运货箱。
没人吆喝,没人偷懒,没人蹲在墙根抽旱烟。
马士英的目光移到远处。
码头后方的丘陵上,三根黑铁烟囱冒着浓烟,那是兵工厂的方向。再往东,连片的砖瓦房舍沿着官道铺展开去,屋顶齐齐整整,中间夹着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面。路面上有持枪巡逻的军士,两人一组,步伐一致,枪口朝天,四十步一个来回。
他看还不懂技术细节,但在安庆已经做了一年知府,治下二十万百姓。眼前这个太湖县,一个名义上的皖南小县——呈现出的秩序感和力量感,让他内心震惊。
不是害怕。
是庆幸。
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马大人,下船吧,雷先生在岸上等着呢。”一名护卫上前低声提醒。
马士英点点头,撩起衣摆踩上跳板。
……
码头上,雷寅祚撑着一把油纸伞,身旁只带了两个随从。他穿的也是便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太湖县首席幕僚的派头,沉稳老练。
“马府台远道辛苦。”
马士英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雷先生客气了,士英奉命回来交差,哪里谈得上辛苦。”
他刻意用了“回来”两个字。
雷寅祚脸上的微笑放大了一些,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已经备好,咱们路上说。”
两人并肩上了马车。车厢是改良过的,底盘装了简易减震弹簧,走在水泥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马士英落座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座椅——包了一层细密的棉布,填充物柔软均匀,比安庆知府衙门的太师椅坐着都舒服。
只是一辆马车的,太湖都做到了这个程度。
“今年安庆府那边如何?”雷寅祚问道。
“托主公的福,安庆秋粮已经入仓,比去年多了三成。玉米和番薯的推广很顺利,老百姓现在认这个东西了。”
“按主公的吩咐,我在安庆的基层里甲中安排了四十七名唯物教的教众。不动声色,主要做实事,必要时再传教义。”
雷寅祚看了他一眼,马士英坦然对视,继续说道:
“雷先生放心,这四十七人的名册,我随身带着,等会儿一并呈交主公。谁安排在哪个村,负责什么事务,和当地里长什么关系——全在上面。”
“马府台思虑周全。”雷寅祚点头。
“不敢当。”马士英目光透过车窗往外看……
马车正经过一片新开辟的训练场。
秋雨中,两百来号兵丁在泥水里做着某种队列操练,一名年轻军官站在高台上,手持红旗指挥。
这些兵丁穿着统一的灰布军服,绑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双棉布底的制式军靴。
马士英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想着魏文魁的过往。
七年时间。
崇祯元年,魏文魁还是钦天监一个底层小吏,朝堂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名字。
内阁首辅换了三茬,边关告急的奏折堆满通政司,和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此人观天准确、进言大胆。一年内,京城的权贵们开始记住这个名字,都觉得他是一个会看星象的聪明人罢了。
再两年,神机局来了,己巳之变城头抗敌,佛朗机炮、燧发枪。
然后开始在太湖县发展,还打退了十多万流寇,而海上则打通了夷州航线。
再到近年,大连湾打后金、高丽驻军开矿、拿下舟山港铜山港、江南织造商业大权在握……
马士英睁开眼。
这些桩桩件件,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每一步都好似是提前知道了最优答案。
仿佛……看透了一切。
马士英呼出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不再想魏文魁是不是大帝之资,他只关心一件事——
我该怎么抉择,从龙之功能不能拿到。
……
魏府书房。
门关上的一刻,秋雨声被隔绝。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红木书桌,两排书架,地上铺着寻常的苇编席子。桌上摊着几份公文,旁边搁着一只粗瓷茶杯。墙角立着西洋大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注:早在1601年,利玛窦就给万历皇帝进贡了两座西洋自鸣钟,海贸完全能买到。】
魏文魁坐在桌后,正点了一支烟,快乐似神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瑶草来了,坐。”
魏文魁喊他表字,态度随和,这让马士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没坐,而是撩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只包裹严实的油布包袱。
“属下马士英,向主公复命。”
魏文魁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让他起来,而是先接过包袱。解开油布,里面是厚厚一沓手抄账册,封面用朱砂写着“崇祯八年江南税赋总录·密”。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数字排列得极为清晰——松江府、苏州府、杭州府、嘉兴府、宁波府、安庆府……每一府的税银收缴总额、本地留存额、实际解京额、中间损耗、经手官员姓名,全部一项一项列得明明白白。
更关键的是最后三页。
那三页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江南各府商绅势力的重新分布图——哪些是魏文魁收编过的自己人,哪些是被收税打压后新冒头的骑墙派,哪些是至今冥顽不灵的硬骨头。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家产规模、宗族人口、在朝廷和地方的关系网络。
这不是一份账本,这是一份江南政商两界的活人图谱。
魏文魁合上账册,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士英。
“安庆的防务怎么样?”
马士英对答如流:“城防沿用主公此前批示的方案,安庆府城与周边三县均已修筑水泥碉堡哨塔,扼守江面的要冲部署了六门九磅炮,炮手由太湖抽调的张思良麾下教官训练,目前已能独立操炮。”
“民屯呢?”
“照主公给的法子,玉米和番薯今年铺了两万三千亩,秋粮入仓,足够安庆本地百姓撑过冬天,还有余粮可以回调太湖。”
魏文魁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就是不置可否的沉默。
马士英跪在席子上,膝盖有些发麻。他心里清楚,魏文魁要听的不是这些流水账——这些数字,太湖的情报网要了解也不难。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马士英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说。”
“半月前,有三名京城来的密使暗中到了安庆,找到了属下的一个幕僚,递了帖子。”
魏文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哪路人?”
“东林余党。”
“他们要属下在安庆制造一起,堵住太湖往北的水路,然后联合南京兵部的人,以地方失序为由头,请旨派兵进驻安庆,把属下撤换掉。”马士英从袖中取出一只封了蜡的牛皮信封,双手呈上。
魏文魁没接信封,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赵斯。”
门开了一条缝,赵斯闪了进来,无声无息。
“拿去。”魏文魁下巴一抬,示意那只信封,“查清楚南京兵部是哪个人在动。”
赵斯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蜡上的暗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门重新合上。
……
魏文魁放下茶杯,看了马士英一眼。
“还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马士英依言站起,但没有坐下。他在书桌前站得笔直。
“主公,属下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交账本,也不仅仅是为了报这几个东林蛀虫。”
魏文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哦?”
“属下有几策。”
“可助主公在三年之内,彻底稳固江南半壁江山——不动一兵一卒,不费一枪一弹。”
书房里静了三秒。
座钟的指针跳过一格。
魏文魁盯着马士英,慢慢坐直了身子。
“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