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县,黄昏。
官道上来了两辆不起眼的骡车。
车帘压得很低,车帮上糊着层旧泥,看着跟乡下富户走亲戚差不多。但赶车的老把式手底下稳得很,两匹骡子膘肥体壮,蹄铁锃亮,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后面那辆车里,郑森掀开一点帘角,眼珠子往外瞟。
从漳州出发,一路走水路再转陆路,前后折腾了十多天。他见过泉州的繁华,也去过福州的总督府,自认为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了。
可进了太湖县地界之后,这种底气就一点点变了。
最先出现的是路。
这不是夯土路,也不是青石板路,而是水泥路,平整得跟用刀切过似的。骡车跑在上面几乎不颠簸,车轱辘碾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郑森在漳州也算见多识广的少年,但这种水泥路他从未见过。
然后是村庄。
路两边的房屋排列得极为齐整,不是大明常见的那种歪歪扭扭随意搭建的样子,而是统一的朝向、统一的间距。墙面刷过白灰,屋顶瓦片整齐,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条窄沟,下过雨也不至于泥泞。
再往里走,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沉闷、有节奏,像有什么巨兽在喘息。
“爹,那是什么声音?”
“别探头,坐好。”
前面的传来郑芝龙低沉的声音。郑森没听话,偷偷将帘子掀开了一寸。
他看见了。
路边一处高墙围起来的院落就在水边,流动的水带动水车,水车带动巨大铁锤正在反复锻打金属材料。旁边还有几座冒着黑烟的烟囱,热气腾腾。十几个穿着统一短褐的壮汉进进出出,搬运成型的铁件,脚步匆忙但井然有序。
这是锻造厂。
不对啊,这是规模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铁匠铺的锻造厂。光看那些铁锤的尺寸和运转的频率,这地方一天的产铁量怕是够福建一个县用上半年。
郑森又看见了更远处的建筑群。
两层、三层的砖石楼房连成一片,中间夹着宽阔的街道,街上行人不少,但没有乞丐,没有流民,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穿着干净衣裳。几个妇人挎着竹篮走过,有说有笑,脸上带着一种他在大明其他地方很少见到的东西,气色红润,不慌不忙。
还有经常能看到穿着利落的士兵,五人一组,穿着皮甲、举着长矛,不停地在巡逻,维持秩序。(其实是衙役编制的巡逻队员)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漳州富,泉州也富,但那是商贾的富。
街面上同样能看见啃树皮的饥民和倒在路边的尸体。富和穷挨得很近,中间隔着几堵墙。
可太湖县不一样。
这地方的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大约就是“踏实”两个字。
他在福建老家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即便是江南苏杭那些富庶之地,也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的秩序感。
郑森默默放下帘子,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他突然有点理解父亲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了。
郑家人在驿站安顿下来时,天色已晚。
郑芝龙派了随从将拜帖送至太湖魏府,计划次日上午登门拜访。
……
……
时间回到现在。
第二天上午,辰时三刻,魏府大门。
郑芝龙牵着郑森的手站在门口台阶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靛蓝布袍,头上连冠都没戴,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发,腰间既无玉佩也无长刀。从头到脚,跟个乡下教书先生差不多。
身后没有一个护卫。
这是郑芝龙刻意为之的。他在海上杀人如麻,手下数万兵马,近千条战船,但踏入太湖县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把所有的锋芒收干净。
因为没必要。
在铜山港和舟山港看过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他做出了决断。
门口站着两排魏家亲卫,甲胄齐整,腰间挎刀,每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个大汉身材魁梧,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到颧骨,左眼像是受过重伤,微微眯着。
许为刚。
郑芝龙报上名号,许为刚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只是平静地核验了魏文魁事先签发的手令,又仔细打量了郑森一眼。
就这么一眼,郑芝龙后背起了层薄汗。
他常年厮混在刀口浪尖,对杀气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十倍。许为刚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刀真枪堆出来的——辽东边军的底子,跟建奴见过血、拼过命的那种。
而且不止许为刚一个。
门口这十来个亲卫,每一个的站姿、呼吸、手搭在刀柄上的角度,都透着常年实战磨出来的杀伐气。这种兵他见过,福建那边整个把总营加起来,都凑不出这么一队。
“郑先生,老爷在书房候着,请。”
许为刚侧身让路,语气不卑不亢。
郑芝龙牵着郑森跨过门槛,沿着回廊往里走。郑森左右张望,想看清这座府邸的布局,但廊道两侧的窗户全挂着竹帘,什么都瞧不真切。
只有脚下的砖面,跟外面那种水泥路一样平整干净。
……
书房的门开着。
魏文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夷州送来的公文,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芝龙兄,路上辛苦。坐。”
很随意的语气。
郑芝龙进门,没坐。
他先拉着郑森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整了整衣袍,弯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这是下对上的参拜。
“郑芝龙,携犬子,拜见魏大人。”
魏文魁放下公文,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双手虚扶了一把。
“芝龙兄这是做什么,你我合作多年,论起来还是老交情。快坐,茶刚沏的,碧螺春,你尝尝。”
郑芝龙这才直起腰。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面积不大,摆设也谈不上奢华,一张红木书案,两把交椅,靠墙一排书架。但书架上的东西让他多看了几眼:除了寻常的线装书籍之外,还有一些硬壳的册子,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图表和符号。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不是大明通行的那种粗糙山川图,而是线条极其精细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暗礁和洋流走向。
有些航线,是郑家几代人拿命蹚出来的。
郑芝龙的喉头滚了一下,坐到了左手边的交椅上。
魏文魁亲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芝龙兄千里而来,必有要事。咱们之间不必绕弯子。”
郑芝龙端起茶杯,没喝,搁在嘴边闻了闻香气,然后苦笑了一声。
“文魁兄猜得不错,芝龙这趟来确实有事。但在说正事之前,有些话想先说在前头——”
他顿了一下,措辞斟酌了片刻。
“前些日子,芝龙不才,私下去了趟铜山,又去了趟舟山瞧了瞧。”
“哦?那看到了什么?”
“文魁兄海权之盛,芝龙自愧不如。那些蒸汽铁船逆风行驶如履平地,九艘排成一线出港的时候,芝龙手下最能打的把总都吓白了脸。商港的规矩、炮台的火力、驻军的精气神……”郑芝龙正色,抱拳道。
“往日多有冒犯,全凭兄台海涵。”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坦荡。
郑芝龙是个精明人,既然人家的实力已经摆在那里了,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反而显得坦荡。
魏文魁拎着茶壶,在对面坐下来,笑了笑。
“芝龙兄客气了。你我打交道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这海上的买卖,本就该互通有无,有钱大家一起赚。你那边的航线和人脉,我这边的船和货,拆开了都不完整。合则两利的事。”
态度友善、从容、大气。
因为对于实力已经碾压对手的一方来说,不需要什么虚张声势。把事情摆在台面上谈,反而效率最高。
郑芝龙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稍微松了松。对方的态度比他预想的平和得多。
“文魁兄说得是。”
“对了,上回芝豹私下勾搭红毛鬼子之事。今天借此机会,再替他给兄台赔个不是。”郑芝龙顺势切入正题。
“已经过去很久的事。”魏文魁微笑着摆了摆手。【注:详见本书《第327章 手足相残,郑氏家门悲歌》】
郑芝龙见铺垫差不多了,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郑森。
“过来。”
郑森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后,这会儿走上前两步,在郑芝龙面前站定。
十二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到了父亲胸口的位置。身板虽然还单薄,但站得很直,手没有背在身后也没有垂在两侧,而是自然地握在一起,放在腰间。郑芝龙把儿子往前一推,双手抱拳道:
“文魁兄,犬子名森,字大木,今年十二。这孩子打小跟着我在船上长大,识得些字,也读过几年书。但芝龙终归是个粗人,教不了他什么真本事。”
“芝龙斗胆,想将犬子留在太湖,跟在兄台麾下,学些经世致用的东西。日后若能有三分出息,替兄台跑跑腿、办办事……那是他的福气。”
说到最后,郑芝龙的腰又弯了下去。
魏文魁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眼前这个少年。
十二岁的郑森,将来的郑成功。
少年察觉到魏文魁在打量他,非但没有回避或低头,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迎着魏文魁的目光。
然后他还开口了。
“魏大人。”
“我听说太湖水师天下无敌,几艘铁船就能打散荷兰人的整支舰队。”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中气很足。
郑芝龙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暗骂:这臭小子,不是说好了进门之后少说话、多磕头吗?
但郑森根本没看父亲的反应:
“但我觉得,海战不光靠大船和火炮。一个真正的水师统帅,得知风向、懂海流、能在暴风天气里找到安全航道。这些本事,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从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出海,渤海、南海、东海的浪我都见过。我来太湖,只有一个目的,是来学真本事的。日后统帅千军万马,纵横四海——我能做得到。”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郑芝龙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我靠,平时管他放得太松,让这小子口出狂言,要是惹恼了……
他正要开口呵斥补救一下,余光瞥见魏文魁的反应——
魏文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怒气冲冲的那种。他盯着郑森,整个人定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声。
这妖孽虽然年轻,但精明、果断、城府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种反应——
魏文魁此刻确实有些特殊的感觉,听到眼前这个十二岁的瘦削少年的豪言壮语,他后来真的做到了,三百年后,全国上下无人不晓。
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那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心跳快了几拍。他用了几秒钟消化这种穿越时空的荒诞感……
然后慢慢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小子!——好胆气!”
魏文魁微笑着评价了两个词。
郑芝龙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他暗自揣度:魏文魁这种反应有些古怪。一个十二岁小孩放了几句狂话,至于吗?
魏文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郑芝龙。
“芝龙兄,你这趟来,送子求学的事说了。拜帖上的内容,是怎么个说法呢?”
郑芝龙心里猛跳了一下,正题来了。
“文魁兄明鉴。芝龙也就直言了。”
“芝龙今日来太湖,就是来投诚的。”
“投诚”两个字说出口,郑芝龙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出发之前,他在脑子里练了无数遍措辞,想着怎么把话说得体面、含蓄、留有余地……
到了真正坐在魏文魁对面,感受到他那种尽在掌握的气场,弯弯绕绕忽然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太多废话。
“郑家水师,七百余条大小战船,两万六千水手。从漳州到琉球的全部航线,每年二百万两左右的利银子。”
“这些东西,连同郑芝龙这条命,今天悉数摆在兄台面前。只要兄台收下——往后,郑家听调、听宣、听差遣。”
“只求一个——将来保家族富贵、平安。”
说完他缓缓坐回去,等魏文魁的反应。
郑森站在旁边,也攥紧了小拳头。他虽然年纪小,但这番话的分量他听得懂。父亲这是把全部身家押上了桌面。
魏文魁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书案,在书房里慢慢踱步。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郑芝龙静静地等着,掌心全是汗。
魏文魁过身来。
“芝龙兄的诚意,我收到了。”
“但是——”
魏文魁在郑芝龙对面坐下,口气仍然温和,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
“收下没问题。郑家的人脉、航线,我也确实需要。但有两个条件,你先想清楚。”
“第一,郑家水师必须打散重编。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我的规矩如此。太湖所有的兵,从太湖团练到舟山驻军到辽南水师,全是统一编制、统一调度。没有谁的私兵。你的人可以继续当军官,但编制得按我的来。”
郑芝龙的面色微变。
水师是郑家立身之本,打散重编等于把骨架拆了。
他手下那些弟兄:郑芝虎、郑芝豹、郑彩、施琅,都是靠着郑家的旗号才聚在一起的。一旦打散,这些人还认不认他?
【注:历史上的郑家人:郑芝龙(老大)→ 郑芝虎(老二) → 郑鸿逵(老三,原名芝凤)→ 郑芝豹(老四),本书简化了,就是龙虎豹,便于读者记忆和理解。且历史真实的郑芝虎1635年死在了对海盗刘香的战斗中,本书刘香被主角剿灭,因此郑芝虎正常活着。】
“第二,海贸利润,每年上交五成。”
what?郑芝龙像被一记闷锤砸中了胸口。
五成!
二百万两的五成是一百万两。加上打散水师的条件,等于他把左膀右臂全都交出去,而且还要倒贴一半的银子。
郑芝龙张了张嘴,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文魁兄……”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