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二十天前。
福建铜山军港外海,三十里。
一艘挂着“泉记”商号旗帜的中型福船,在暗沉沉的海面上缓缓减速。船尾灯笼早早灭了,桅杆上的布帆只放了一半,船身随着涌浪微微起伏,混在零星来往的渔船和商船之间,毫不起眼。
船舱里,三个人围坐在一张铺着海图的矮桌旁。
居中那人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上裹了块灰布巾,脚蹬草鞋,怎么看都是个跑惯了海路的普通掌柜。但他坐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叩,节奏不疾不徐——这份气度,跟他身上那套行头完全不搭。
郑芝龙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嫌闷。
“到了?”
左边那人点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褶子比海浪还密,左耳缺了半截,手背上一条从虎口拉到手腕的旧疤泛着白。此人姓吴,人称“吴半耳”,跟着郑芝龙的老爹闯过南洋,后来又跟着郑芝龙一路打到今天,海上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饭还多,是郑家水师里活着的活化石。
“大帅,再往前五里就进了铜山外围巡逻的海域了。”
“咱们的人上个月探过一次,对方巡逻船两条一组,每隔两刻钟过一轮。天亮之前,还有一轮。”吴半耳压低声音。
右边那人年轻些,三十来岁,是郑芝龙身边管账的亲信钱七。这趟出来,他负责记录和观察。
郑芝龙抬手制止了钱七想说的话,从桌角拿过一支单筒望远镜——这东西还是当年魏文魁送他的,做工精细,倍数比荷兰人手里那些强出一截。
“不急,等天亮。”
他想再亲眼看看。
过去两年,魏文魁在海上的动作越来越大。
蒸汽船的数量在增加,这个他有耳闻。铜山港、舟山港的建设,也陆续传回来一些说法。但说法这东西,隔了几道嘴,就变了味——有人说铜山港不过是个中转补给站,不值一提;也有人说那地方修了天大的炮台,连荷兰人的战列舰来了都得绕道。
郑芝龙不信别人的嘴,他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亲自来了。
一夜无话。
海上的风裹着腥味往船舱里灌,吴半耳靠在角落打盹,呼噜声跟拉锯一样。钱七几次想说话,都被郑芝龙一个手势按了回去。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灰白。
郑芝龙起身,走上甲板。
晨雾很重,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两里。福船继续缓缓前行,舵手按照吴半耳事先标好的航线,贴着外围巡逻带的边缘走。
郑芝龙举起望远镜,朝铜山港方向望去。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能看到岸线的轮廓。
“再靠近二里。”
“大帅,再近就进巡逻圈了。”吴半耳微微皱眉。
“无妨,挂出渔旗。”
福船换上渔船旗帜,继续前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海平面下方顶上来,金红色的光铺开,晨雾开始消散。
就在雾气散开的那一瞬——
郑芝龙的手猛地攥紧了望远镜。
铜山港的全貌,从雾后面露了出来。
最先看到的就是一东一西两座高大的棱堡,四五层楼这么高,卡在铜山半岛的两个制高点上。
码头。
一整片灰白色的码头。
那不是木头搭的,也不是石块垒的。整片码头浑然一体,地面平整得离谱。郑芝龙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各国的港口见过不下百座:泉州的、马六甲的、巴达维亚的等,没有一个像这样。
就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巨石削平了,铺在海岸上。
“那是……水泥。”
“属下听跑舟山的兄弟提过,魏家用一种灰色粉末和沙子搅在一起,能凝成石头一样硬的东西。码头、炮台、库房,全用这玩意儿。”
郑芝龙没吭声,望远镜的镜头缓缓扫过去。
炮台。
至少六座炮台,分列港口两侧,高低错落,构成了交叉火力覆盖。炮台上的火炮被帆布盖着,但从轮廓看,炮管很长——比他见过的红夷大炮还长。炮台的墙体也是灰白色的水泥,厚实得就像从山上直接切下来的崖壁。
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
普通的沙船、福船占了大半,这些不稀奇。
稀奇的是靠内侧泊位上那几条大家伙。
船体比他的旗舰大了一圈不止,吃水很深。都有烟囱,有的船侧能看到巨大的明轮,轮叶用铁皮包着。有的则直接看不到,应该是放在后方巨大的舱体里了……
船头没有传统的龙首或兽首,线条锐利,船舷两侧开了炮窗——他粗粗数了一下,单侧至少六门。
蒸汽船。
他以前见过一次,是魏文魁派来护航,吨位没有眼前的大,速度快、灵活。
“一……二……三……”
七条。
泊位上停着七条蒸汽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条在最内侧,船体漆成深黑色,烟囱粗壮,甲板上隐约能看到更多的火炮。
他接着扫。港口另一端,靠近船坞的位置,还有两条正在检修,船身搭着脚手架,工人在上面忙碌。
九条。
大大小小,九条蒸汽船。
光是铜山港就有九条。还有那夷州格物城那边的主力舰队呢?
郑芝龙缓缓放下望远镜,面容有点发僵。
吴半耳在旁边把数也数完了,脸色变了。
“大帅……”
“看到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候,北面的雾气里忽然冲出一条船。
那船不大,双桅,没挂任何旗帜,船帆鼓满了风,直直朝铜山港口冲过去。速度很快,船身吃水浅,明显不是正经商船的载重。
“哪来的愣头青?”吴半耳皱眉。
郑芝龙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那条船。船尾有人在甲板上搬动什么东西,是炮。小型船载炮,至少两门。
“是武装船。”
这船没挂旗,硬闯港口,不是海盗就是走私。铜山这片海域,普通海盗早被清扫干净了,敢往这儿闯的——
“上个月有消息,巴达维亚那边的,派了几条私掠船,说是来试探航路安全。会不会是……”钱七凑过来小声道。
话没说完,铜山港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港口内响起了尖锐的汽笛声。
那声音拉得又长又高,在海面上传出去老远,郑芝龙以前从没听过这种声音:荷兰人的船用号角,大明的船用铜锣,魏家的船用的是这东西。
汽笛声落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条蒸汽船从港口内并排驶出。
郑芝龙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天:晨风从北偏东方向吹来,那条无旗船正好顺风而来。蒸汽船要迎风出港,按理说应该很慢。
但那两条船出港的速度快得超出预想。
明轮转动,白色的水花翻卷开来,船头劈开波浪,根本不需要风帆辅助,直接逆风就顶了上去。
吴半耳倒吸了一口凉气。
“逆风出港……蒸汽船比之前更快了……”
海战,风向是命根子。顺风追击、逆风撤退,千百年来海上打仗都是看老天脸色。
魏家的船,可以不看。
两条蒸汽船一前一后,呈钳形包抄。无旗船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情况,开始转舵试图调头逃跑。
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那条蒸汽船率先开火。
轰——
一声炮响,白烟腾起。
郑芝龙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炮弹准确地砸在无旗船前方二十步的海面上,激起一根高高的水柱——这是警告射击。
无旗船没有停。
它调转船头,试图借风逃窜。船尾的小炮朝蒸汽船方向打了一发,偏得没边。
蒸汽船的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一次没有警告。
两声沉闷的炮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发炮弹精确地砸在无旗船的主桅杆根部,那根碗口粗的桅杆被拦腰打断,风帆和桅杆一起砸进海里,船身剧烈倾斜。
从开第一炮到打断桅杆,前后不到一炷香。
无旗船彻底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打着旋。
后面那条蒸汽船已经贴上来了。船舷靠近,甲板上出现了一排整齐列队兵士。
他们没有用火铳。
郑芝龙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弩,很短,带着滑轮结构,兵士单手就能持握。
噗噗噗——
几乎听不到声音。
无旗船甲板上企图反抗的几个人,如同割倒的麦子,前后不到十息,全部倒下。
然后是跳板搭过去,兵士列队登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吴半耳的望远镜从脸上拿下来了。
“大帅。”
“就咱们家那些船……全拉过来……在这等火力面前……很难撑得住。”他转过头看着郑芝龙。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反驳。
这场景不需要反驳。亲眼所见,没必要自己骗自己。
“调头。”
“去舟山。”
……
三天后,舟山港。
郑芝龙换了一身体面的行头,以福建海商的身份入港。
舟山港比铜山更让他意外。
不是因为军事力量——舟山让他意外的,是另一样东西。
秩序。
港口分成军区和商区,泾渭分明。商船进港有专门的引水船引导,按照吨位大小分泊位停靠。货物装卸用的不是纯人力,码头上架着巨大的木制滑轮吊臂,四五个人就能把上千斤的货物从船舱里吊上岸。
郑芝龙在商区转了一圈。
海关税务的告示牌立在码头中央,税率、收费、规矩,全部用中字和洋文两种文字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三条荷兰商船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等着交税过关。
排在荷兰人前面的,是两条高丽商船。
排在高丽人后面的,是一条琉球船。
所有人都守规矩。
“怎么连荷兰人都来了?”钱七低声嘀咕。
“在海上打不过人家,海贸又这么赚钱,他们来不来?识时务罢了。”
吴半耳冷笑了一声,郑芝龙没搭腔。
他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廊下,端着茶碗,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码头。
泉州港,他苦心经营了多少年。
这里的规模和效率,已经超过泉州了。
……
当晚,客栈。
郑芝龙遣走了其他人,只留吴半耳和钱七在房间里。
桌上摆着一壶酒,三只碗。酒倒了,没人喝。
“老吴。”
“你跟我多少年了?”
“大帅十六岁跑海那年,属下就在。”
“那你说句实话。魏文魁这个人,你怎么看?”
吴半耳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才慢慢开口。
“属下没读过书,只会说实在话。这几天看下来……属下感觉,这个人,比荷兰人可怕。”
“怎么说?”
“荷兰人船炮厉害,但东印度公司,骨子里就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就有价码,有价码就能谈。魏文魁不一样……他搞的这一套东西,船、炮、码头、规矩、税……哪一样单拿出来都不算绝顶厉害,偏偏他全捏在一起了——这就不是做买卖了,这是在建地盘。”
郑芝龙点了点头。
“大帅,还有一件事。属下这两天打听了一下,舟山港周边渔民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不少。魏家的人不盘剥他们,还出钱收鲜鱼做军粮。渔民遇到风暴有人救,家里有病有人治……”钱七在旁边补了一句。
“人心都给他拿走了。”
郑芝龙端起酒碗,没喝。
他突然想起三弟的事。
两年前,郑芝豹暗中跟荷兰人牵了线,想借荷兰人的力量在海上制衡魏文魁在福建的发展。事情败露之后,魏文魁没有声张——他直接把证据送到了自己面前,给了个面子。
郑芝龙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以魏文魁的实力,要弄死郑芝豹,真不难。
但他没有,他让郑芝龙自己处理。
郑芝豹被软禁了半年,收了兵权,放回去之后只准做海贸,终身不许碰军务。
魏文魁对这个处理结果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就那么过了。
有意思的是,郑芝豹不碰军务之后,专心跑商路,在魏家铺好的贸易框架里做买卖,去年一年的利润——比他以前带着几百号人刀口舔血抢来的都多。
顺着他的规矩来,有钱赚。
违反他的规矩——罚你,但不赶尽杀绝,给条活路。
这套路……
郑芝龙嚼了两下,回味出一股又无奈又服气的滋味。
“铜山九条蒸汽船,舟山这边三条护卫,港口有炮台、千人级别的陆地军队;格物城那边的主力舰队至少是这里两倍,我上回听一个副船长漏了一句嘴,说旗舰惊雷号,水线以下包了铜皮铁骨……这些技术怎么想到的?怎么做到的?我们一无所知。”
“北面,离我们比较远,还有登州、大连湾、高丽……全加起来,他魏文魁手上的蒸汽战船,少说得有三十多条,并且一直还在造。咱们呢?”
吴半耳不说话了。
钱七也不说话了。
郑家的家底,他们比谁都清楚。大小战船三百余条,但全是木帆船,巨型福船算是最强的了。
火器倒也有一些,大部分是从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手里缴来的旧货,五花八门,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跟铜山港那些标准化、清一色的长管炮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外面码头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大帅,您琢磨了这么多天,想必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您怎么定,属下跟着就是。”吴半耳端起第二碗酒,一口闷了。
郑芝龙笑了。
他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舟山本地酿的黄酒,味道一般,但暖肚子。
“老吴,你说我郑芝龙在海上打了多少年?”
“二十来年了。”
“二十来年,我从跑货的小厮打成了大明的海防游击,又打成了这片海上说了算的人。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刀快、船多、兄弟够义气。”
“不全是。”郑芝龙把酒碗放下,“其实吧,还得靠认得清形势。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该低头的时候——也绝不犯倔。”
吴半耳和钱七对视了一眼。
“当年荷兰人的船开到泉州外海,满朝文武吓得腿软,是我出钱出人出命把红毛赶走的。后来为什么跟荷兰人做生意?因为打都打过了,该拿的拿到了,继续打下去,亏。”
“和魏文魁呢?”钱七问。
“魏文魁……这人邪性的很,当初他以钦天监官的身份,给我荷兰舰队主力的位置信息,让我打赢了关键的一场海战,我也给了他实打实的利益分红。本以为他会和普通的官员一样,拿去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后来算是知道他拿了银两干嘛去了…… 发展到现在,我们海上已经完全打不过他。”郑芝龙苦笑着摇了摇头。
“更不要说陆上实力,让人绝望。他在北面可是正面打败过后金军,拿下了一半辽南,解了大凌河之困的…… 你想想,我们大明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战绩了。”
“从我知道这人,一直到现在,七年了,他——”
“没、输、过。”【注:其实被俘虏过,只不过郑芝龙不知道。详见本书《第273章 深山囚徒,智斗穿山豹周虎》】
三个字,平平淡淡说出来,隐隐透着恐惧。
吴半耳反而松了口气:他怕的不是大帅认输,怕的是大帅不肯认……
“打不过,那就不打。跟着一个没输过的大佬干事情,吃肉、喝汤,总比被他蒸了煮了强。”
月光照在码头上,海面银白一片。
几条巡逻船的灯笼在远处移动,节奏匀称,毫不松懈。
“老吴,钱七,我再问你们一件事。洪承畴是什么人?”
“登莱总督,目前总督登莱、东江、辽南军务兼理粮饷。现在可以算当朝最大的大员,没有之一。”
“他现在给谁干活?后台是谁?”
两人不吭声了。
“他儿子洪士铭,年纪轻轻跟着魏家。洪承畴把亲骨肉都送过去了——这不叫投降,这叫买保险、这叫下注。”
“回去之后,我会带大福松去太湖。”
吴半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大福松,是郑芝龙长子郑森的小名,今年才十二岁。
“大帅,这……”
“一个儿子换全家和几万兄弟的前程,这笔账,划算。”
“而且……那边教的东西,比什么私塾都强。洪承畴的儿子跟了魏文魁几年,现在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也听说了。”
钱七张了张嘴,想劝什么,最终没说。
郑芝龙重新坐回桌前,拽过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了起来。
“以商讨来年海贸合作为由,递个拜帖。”
……
五天后,泉州郑家大宅。
郑芝龙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把长子郑森叫到了书房。
男孩十二岁,个子已经蹿了一截,浓眉大眼,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他从小跟着母亲田川氏学过日文,又跟私塾先生读过四书五经,在同龄人里头算是见过世面的。
“爹,您找我?”
“过两日,跟我去一趟太湖县。”
“太湖县?”郑森歪了歪头。
“南直隶那个太湖?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厉害的人。”
“什么人?”
“你到了就知道了。”
“带上你的书。路上不许偷懒,该背的功课照背。”
“那去多久啊?”
“……有可能,很久。”
郑森听出味儿来了。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爹是什么人,做的什么事,他心里多少有数。
家里那些叔伯的明争暗斗他也看在眼里,海上的风浪他小时候就亲眼见识过。
“爹,您是不是要把我送到那边去?”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三叔以前也被送走过半年。不过三叔是犯了错,我没犯错——那就是去学东西的。”
郑芝龙看着自己这个聪明儿子,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站起来,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大福松,你猜对了一半。是去学东西——但那个人,值得你好好学。”
“比私塾的黄先生厉害?”
“黄先生教你读圣贤书,那个人……”
“那个人手里攥着的东西,是经世之道,比圣贤书更管用。”郑芝龙斟酌了一下措辞。
郑森抬起头。
郑芝龙不再多说,摆手让他出去收拾行装。
男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爹。”
“嗯?”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魏文魁。”郑芝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你记住这三个字。”
郑森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芝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桌上的拜帖已经干了。
“来人。”
门外的护卫推门进来。
“备船,后天走。”他把拜帖装进信封,交给护卫。
“先派快马把这个送到太湖县,交给魏大人府上。”
“是。”
护卫接过信封转身出去。
郑芝龙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传来郑森跑回后院喊母亲收拾衣裳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劲儿。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海图,盯着从泉州到太湖的航线。
然后把海图卷起来,起身,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