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殿外积雪未融,檐角冰凌垂了三尺长。
而殿内温暖,皇太极坐在正中的鎏金宝座上,手握一卷黄绢,正看着阶下肃立的满汉群臣。
……
阶前两侧,宗室亲贵按品级排列,睿亲王多尔衮身着蟒袍,身姿挺拔,望着宝座上的君王;
其兄阿济格、弟多铎分立两侧,神色桀骜;
嫡长子豪格一身铠甲未卸,刚从边关赶回,手握腰刀,面容刚毅,站在宗室前列;
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等老臣,则垂首而立。
范文程跪在最前,头伏得极低,身旁还跪着汉臣宁完我、鲍承先,以及八旗各旗旗主、议政大臣。
“朕意已决!”
皇太极嗓音沉稳有力,“将于四月十一日,祭天改元,国号,大!清!”
他把黄绢递给身旁的侍卫。
范文程率先叩首:“陛下承天命、定国号,八旗上下,必士气倍增。臣已拟好登基大典仪注初稿,请陛下过目。”
皇太极接过奏折,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准。礼制要隆重,但不可铺张。朕不单单要给自己人看,也要给关内那个崇祯看。”
“蒙古已降,传国玉玺在手。四月之后,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不是唯一的天子!!!”
群臣纷跪拜,山呼万岁。
大政殿内,一派欢欣鼓舞、气势磅礴的景象,后金即将开启崭新的历史篇章。
……
……
盛京,内城。
寂静、冷清的顺和杂货铺。
收摊时分,伙计王柱蹲在后院,正拿抹布擦一口陶缸。
“掌柜的,今天那批松江绸缎卖完了。”小学徒探头喊道。
“知道了。”王柱头也不抬,擦缸的动作没停。
学徒走后,他放下抹布,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若有所思……
今天张从吉来买过笔墨了。
铜钱是正面朝上——代表情况安全。
王柱把铜钱揣回去,走到后院墙根,抠开一块松动的砖头。
后面有个浅洞,塞着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条。
他展开。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紫檀笔杆,鹿皮手帕。”
默念了三遍,王柱把纸条放进嘴里嚼碎,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他蹲回陶缸边上,继续擦。
面露思索:距离四月十一,还有六十八天。
按照往年的规律,登基前三天,内廷会集中采买笔墨和手帕。
在那之前,这边得把东西全准备好。
……
王柱从墙缝深处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牛角盒,拧开盖子,凑近看了看里面的细粉。
无色,无味。
这是太湖那边分三批送来的,每批不超过一钱,藏在不同的货物底层夹层里。
为了追求隐蔽和稳妥,他花了两个月才凑齐。
拧紧盖子,重新塞回墙缝,码好砖头。
王柱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和普通杂货铺伙计没有任何区别。
……
盛京城外,十里铺驿站。
寒夜,子时。
李顺裹着一件破棉袄,牵着一匹瘦马出了驿站后门。
“小李啊,又是你值夜啊?多不好意思……”驿站管事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管事放心,宁安堡那边催公文催得急,我跑一趟。”
“行,路上小心。”
李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三里,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拐进小路。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着月光看了看封口。
极小的一滴黑墨。
暗记无误、自己人的信息。
信里是过去三天汇总的情报,特制药水书写。
记录了登基大典的筹备进度,内廷侍卫换防时间,皇太极每日起居。几时起、几时用膳、几时批折子、用哪只手拿笔、习惯先喝茶还是先看折子。
事无巨细。
李顺把信塞进马鞍下的暗格里,调转马头,往东北方向的海岸线跑去。
那里有一条渔船,每隔三天会在固定地点固定时辰等候一次。
渔船上的人只认一样东西。
刻着“顺”字的竹牌。
……
……
太湖县,魏府书房。
魏文魁把手里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纸泡在稀醋里之后,隐形药水写的字迹慢慢浮了上来。
张从吉的字迹细密工整,跟六年前刚被派出去时一模一样。
“紫檀笔杆,每日必摸。
鹿皮手帕,进食前必擦手。
银碟盛点心,左手取食。
晨起后先饮奶茶,后批折子。
侍卫换防:辰时、午时、酉时、子时,每次换防间隙约一刻钟……”
魏文魁放下信,闭了一会儿眼。
他知道张从吉在问什么。
笔杆、手帕、银碟。这三样东西,都是可以动手脚的载体。
魏文魁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手帕、笔杆。”
“时机未到,持续观察,保全自身。一切等我号令。”
他把纸条交给门外的许为刚:“让赵斯的人走海路,三日内送到。”
许为刚接过纸条,点点头,转身就走。
魏文魁坐回椅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这次行动动用六千兵马,够不够,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合适,各个地方出多少人。
他微微一笑,早点吧,要是去晚了,吃翔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
——普天之下,这是只有他魏文魁一个人才知道全貌的大棋局。
魏文魁站起来,手指沾了茶水、轻轻点了点盖州的位置。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自言自语中,他又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
三日后。
天刚刚亮,太湖码头上已经忙成一锅粥。
“都给我排好队形,按次序搬上船!!乱个球啊!”
魏彪半光着膀子在寒风里指挥兵士上船,嗓门大得能把水鸟吓飞。
“不是说过了吗???火药箱轻拿轻放!谁他娘的把盔甲扔上去的?滚过来重新码!”
一千五百名太湖精锐分成三批,依次登上五艘蒸汽运兵船……
每个士兵背着燧发步枪,腰间挂着多用途兵工铲,弹药袋塞得鼓鼓囊囊。
洪士铭站在“破浪号”甲板上,看着吊机把一门门三磅野战炮吊上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梗。
迫击炮特战营两百人已经先行登船。
王蛮子在船舱里清点炮弹数量,骂骂咧咧:“少了三箱长引信弹!谁管后勤的,出来挨揍!”
“闭嘴吧。”洪士铭从甲板上探下头,
“已经补上了,在第三舱。”
“是。长官。那现在齐了。”王蛮子咧嘴一笑。
李辛成最后一个登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灯火通明的太湖兵工厂还在冒烟。
他大脑袋上扣着一顶铁盔,盔沿压得很低。
第一次,整个魏势力真正意义上的远征。
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上跳板。
出发。
……
……
水上航行了十八天后。
皮岛。
第一个冲上岛的人是魏彪,时间太长,这货有些晕船,到了陆地就狂吐……
第二个是魏文魁,慢悠悠地走到皮岛码头的时候,尚可喜已经等在岸边了。
“魏大人!”尚可喜大步迎上来,满脸笑容,
“您可算来了,兄弟们盼星星盼月亮。”
魏文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样子岛上伙食不错。兵到齐了?”
“周遇吉将军的一千五百人三天前到的,尹慕彦夷州的一千人昨天夜里靠岸。我这边两千骑兵随时能拉出来。”尚可喜扳着手指头数,
“加上您带来的一千五百,整整六千。”
魏文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物资:水泥、冬衣、粮食、盔甲,整整齐齐码成垛,盖着油布。
“这些是……”
“郑家船队送来的。”尚可喜咂了咂嘴,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佩服,
“七条大福船,全走的夜航,避开了所有大明巡逻船。连个浪花都没溅出来。”
魏文魁呵呵了一下,老郑也是场面人。
郑芝龙归顺后,这第一仗后勤办得漂亮。
“走,进帐说话。”
两人并肩往中军大帐走,路上经过校场,太湖军和东江军正在分区域操练。
“魏大人,有件事我得问问您。”尚可喜压低声音。
“说。”
“盛京那边,皇太极要登基改国号的事,我也听到风声了。”尚可喜挠了挠后脑勺,
“对方举国欢庆,士气正盛,咱们这时候过去……合适吗?”
魏文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笑了。
“老尚啊。”他拍了拍尚可喜的胳膊,
“等一个天大的消息。然后你就明白了。”
这没头没尾的话,尚可喜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一点没明白。
看魏文魁也不想解释的样子,就不再追问,嘿嘿一笑,转身出帐点兵去了。
……
当夜,中军大帐。
油灯燃了几十盏,把帐内照得通亮。
魏文魁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铺满整张桌案的辽东舆图。
周遇吉、李辛成、尹慕彦、洪士铭、崔德旺分坐两侧。
尚可喜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习惯性地摸着刀把。
“诸位。”魏文魁用指挥棒点了点地图,
“此次军事行动,第一步,闪击盖州!”魏文魁感觉自己的小胡子都要长出来了。
帐内安静下来。
“打法只有一个字:快。”
“不打拉锯战,不打阵地战。只打突袭。全军打尚可喜义军旗号,不暴露太湖任何标识。”
周遇吉抱拳:“末将明白。敢问何时出发?”
魏文魁收回指挥棒。
“出发时间,要等盛京的确切情报,到时候会立刻通知大家。”
各自部队做好整备,随时准备出发。”
“是!!!”众将领命。
……
……
盛京,御书房偏殿。
张从吉跪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誊录着明日要用的谕旨草稿。
窗外有巡逻侍卫经过,甲叶哗哗作响。
他头也不抬,运笔如常。
左手边放着一方端石砚台,是他自己带来的。砚台底部有一道细缝,肉眼几乎看不见。
细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手帕、笔杆”
大人要用双保险。也对。
张从吉誊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盛京的夜空,没有一丝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