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盖州城头,魏文魁站在新修的棱堡炮台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复州送来的清点册子。
“这劳动节也不让休息,真的是…… 辽南人还真不少,有八万三千七百人。”
林渭站在身后,思量着这“劳动节”是哪门子的节日。
他没多想,继续兴奋汇报:“大人,真好啊!其中青壮男丁两万六千余,铁匠四百七十二人,船匠一百三十一人,盐工八百余……”魏文魁默默地翻了一页。
“还有三座盐场呢,年产海盐四十万石以上。两座冶铁作坊,一个船坞!用大人的话说,这是血赚。”
魏文魁把册子合上,望向北方。
辽东半岛南端的地图,此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电脑屏幕上的百度地图:皮岛、大连湾、金州、旅顺、复州、盖州,六个点连成一片,海陆互为犄角。
“从今天起,辽南不仅仅是抗清前线了。”
“也是重要根据地。”
林渭闻言点头:“东家,那盐场的事……”
“盐场是你的专业领域了,你负责指导,立刻接管,统一产销。”魏文魁语速极快,
“对内供给军队和领地百姓,对外嘛……朝鲜、蒙古、大明沿海,定价权在咱们手里。同时彻底断了清军的辽南盐源。”
【注:林渭最初身份是山东私盐大佬的军师。】
“盐价一涨,盛京那边……”
“民心军心一起动荡。”魏文魁有些得意,“这多简单,甚至比打十场仗管用。”
他从炮台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新浇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致林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东家,复州船坞我看过了,底子不错,扩建之后能同时开工三条福船。冶铁作坊的炉子太小,得拆了重建,我已经让太湖那边发了两套新炉的图纸过来。”
“多久能投产?”
“船坞两个月,冶铁作坊四十天。”
“太慢罗。”魏文魁皱眉,
“冶铁作坊二十天。可以加人 ,然后先用临时窑炉顶上,正式的慢慢建。前线不等人。”
韩致林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魏文魁继续往城内走,沿途所见,到处是忙碌的景象——太湖来的工匠指挥着本地民夫加厚城墙,竹筋混凝土一层层浇筑上去;城外的壕沟已经挖到了两丈宽,拒马桩密密麻麻;南门外的空地上,新募的辽南汉民正在排队领取竹牌——唯物教的身份证。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跪在登记桌前,声音发颤:
“大人,俺全家被鞑子杀了七口人,就剩俺和小儿子……俺能当兵吗?俺要杀鞑子!”
负责登记的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不用跪。这里不兴这个。”
魏文魁没有停步,但想着想着又露出了痴汉笑:
八万人哎!
八万带着血仇的辽南汉民。
这不是普通的人口红利,这是自带坚毅buff的优质兵源啊!
……
回到临时指挥所,洪士铭已经等在那里了。
“东家,轮换方案拟好了。”洪士铭把一份文书递过来,
“第一批从太湖调三百人过来,和盖州老兵混编,参与城防和巡逻。第二批从夷州调两百人,跟着尹慕彦搞伏击训练。高丽那边周遇吉说可以抽一百五十人……”
魏文魁接过来扫了一眼:“周期呢,和太湖、夷州的制度有区别么?”
“那要快多了,定了三月一轮。每批士兵在前线待满三个月,回去休整一个月,再换下一批。”
“那加一条。”
魏文魁拿起笔,在文书上添了几个字,
“每批轮换兵必须参与至少一次实战接触——哪怕是小规模的伏击、夜袭也行。没见过血的兵,练十年也是个预备的。”
洪士铭笑道:“王蛮子听了肯定高兴,他天天嚷嚷没仗打。”
“让他高兴去。”魏文魁把文书扔回去,
“迫击炮营也轮换,但核心骨干留在盖州不动。这里是咱们的前沿,随时可能打起来。”
“清军那边……”
“目前的情报来看,暂时不会来。大清朝堂的猜忌比起大明也不遑多让。”魏文魁靠在椅背上,
“多尔衮现在忙着跟豪格掰手腕、耍手段,腾不出手。但几个月后就不好说了。所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两个月。两个月内,盖州必须变成一座让多尔衮看一眼就头疼的铁刺猬。”
……
五月初八,京城。
好消息是洪承畴和尚可喜联名奏折送进来的——皇太极登基后暴毙,辽南的盖州、复州光复。
奏折中对太湖势力的功劳一笔带过,只说其提供一部分火器云云。
崇祯皇帝看完奏折那一刻,手在发抖。
他把奏折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奉先殿,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泪流满面。
“列祖列宗在上……”
崇祯的声音哽咽,“建虏祸我大明十余年,今其酋首暴毙于登基之日,辽南失地光复……朕……朕终于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了……”
他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王承恩站在殿外,老泪纵横,不敢出声。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沸腾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皇太极登基两个时辰暴毙”编成了段子,听众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把皇太极和完颜承麟放在一起比——完颜承麟好歹是亡国之际临危受命,战死沙场,虽短命却有悲壮;皇太极堂堂开国之君,正值壮年,登基当天就死了,连个像样的遗诏都没留下。
千古笑谈。
魏文魁的情报系统在背后推波助澜:薛墨安排的人在各大城市的茶馆、酒楼、书院里散布消息,添油加醋,把这个故事传得越来越离谱。有人说皇太极是被天雷劈死的,有人说是祖宗显灵,还有人说是大明国运压制……
总之,大清的脸面,丢尽了。
……
崇祯的赏赐很快下来了。
洪承畴加太子太保衔,尚可喜进封“靖辽侯”等,老一套。
但实际的银子——基本没有。
国库现状又空空如也。
崇祯心里清楚,这场胜利跟他关系不大。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辽南光复了,建虏酋首死了,这就够了。至于是谁的功劳……
温体仁在朝堂上适时地把话题引开了:
“陛下,辽南光复乃天佑大明,洪总督与尚总兵忠勇可嘉。然辽南新复,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拨付钱粮安抚百姓、修缮城防……”
崇祯的脸色微微一僵。
钱。又是钱。还是tm的钱。
“此事……容后再议。”
温体仁不再多说,退回班列。
他和魏文魁之间有默契。
辽南的事,朝廷出个名义就行,实际的钱粮人力,太湖势力自己搞定。
崇祯那边还以为是洪承畴在莱登、东江、辽南那边屯田、海贸搞的军费,反正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军事行动朝廷不用额外掏一文钱,又能白捡一个“光复辽南”的政绩,何其美哉。
皆大欢喜。
……
五月中旬,夜。
魏文魁独自坐在盖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盛京势力分布图。
张从吉最新传回的情报,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大清宗室的妥协方案已经落地了:六岁的福临继位,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共同摄政。
实际上,豪格并没有真正服气。他手里还握着正黄旗的大部分兵力,加上一批忠于皇太极的老臣支持,实力并不弱。
两强对峙。
魏文魁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标“多”,一个标“豪”。
然后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
【平—衡】。
“多尔衮军功多,手腕硬,正白旗、镶白旗都听他的。”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统性强,但政治手腕差了一截……”
如果放任不管,依据历史上的表现,多尔衮大概率会在一两年内彻底压倒豪格,统一清廷政局。
然后呢?
然后多尔衮第一件事,就是集中兵力来打辽南。
因为魏文魁卡在这里太难受了:盐、铁、粮道全断,辽南汉民归附,等于在大清的肚子上插了一把刀。
所以,不能让多尔衮赢。
也不能让豪格赢。
必须让他们永远掰手腕,永远内斗,永远腾不出手来。
离岸平衡。
魏文魁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辽东湾吹来,带着咸腥的海味。
“豪格缺什么?”他问自己。
缺外援。缺粮草。缺军械。缺情报。
而这些东西,魏文魁全都有。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
“一、通商渠道:走皮岛-辽南流民商路,伪装成走私商人,向豪格一系暗售铁器、火药、粮食。数量不多,但足够让他撑住。”
“二、情报支援:通过张从吉的网络,将多尔衮一系的军事调动、人事安排,选择性地泄露给豪格。让豪格永远能提前防备,永远不会被一击致命。”
“三、隐蔽原则:绝不明面结盟。所有接触走秘密海路,借辽南流民渠道传话。清廷只会以为是宗室内斗中的正常情报泄露,绝不会查到外部势力介入。”
写完,他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许久。
这一招,比出兵硬打划算十倍。
让大清自己耗自己。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份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得带回太湖,录入笔记本电脑,做详细的推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许为刚的声音,“林先生求见。”
“进来。”
林渭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忧虑。
“东家,复州那边传来消息。”
“说。”
“额尔赫投降后,交代了一件事。多尔衮在半个月前,曾秘密派人联络蒙古科尔沁部,想借兵南下。”
魏文魁眉头一挑。
“科尔沁怎么说?”
“没答应。”林渭顿了顿,“但也没拒绝。说要观望局势。”
魏文魁沉默了几秒。
离岸平衡,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斟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