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渔期进入最后倒计时，码头上一天比一天热闹。渔民们擦船的擦船，补网的补网，加油的加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憋了三个月终于要释放的兴奋。汐海号泊在码头最外侧，船身刷了新漆，在阳光下蓝得发亮。林海这几天几乎长在了船上，从早到晚，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确认。
渔政调查的事已经过去了。刘恺威的举报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张站长后来还专门打电话来说“情况核实了，没有问题，你正常作业”。林海没把这事告诉奶奶，也没告诉汐汐，没必要让她们担心。但他心里清楚，刘恺威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人从高中起就是这副德性，见不得别人好。不过林海没工夫跟他耗，开渔在即，远海的第一网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林海就带着林更新、刘二狗、张猛上了船。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加冰、加油、补充物资、确认航线，一样都不能少。开渔后第一次远海作业，船出去就是三到五天，海上没有补给，所有东西都得提前备齐。
“先去加冰。冰厂六点开门，咱们排第一个。”林海启动发动机，汐海号缓缓驶出泊位，往港口的冰厂方向开去。
冰厂在渔港的最里头，一排灰白色的厂房，门口堆着碎冰，在晨光里冒着白气。汐海号靠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条船在排队了。林海把船停好，跳上岸，走进冰厂办公室。
“老周，加冰。制冷保鲜舱，装满。”
老周是冰厂的老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冰碴子。他抬头看了林海一眼。“汐海号？十八米五的那个？”
“对。”
“制冷保鲜舱多大容量？”
“四吨。”
老周在单子上写了几笔。“四吨冰，一千二百块。现结还是记账？”
“现结。”林海从口袋里数出一千二百块，放在桌上。老周收了钱，按了个按钮，厂房里的碎冰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一根粗管子伸到汐海号的制冷保鲜舱口，碎冰哗哗地往里灌，白气弥漫，冷得人直打哆嗦。张猛蹲在舱口，用铲子把冰铺平，确保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一刻不停。
“猛子，够了。再压就太实了。”林海喊了一声。张猛站起来，把铲子靠在舱壁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
加完冰，汐海号又开到加油码头。加油码头在渔港的另一侧，几个巨大的油罐立在岸边，输油管像黑色的巨蟒盘在地上。林海把船靠好，跳上岸，走进加油站的办公室。
“老板娘，加满。柴油，零号。”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着红指甲油，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汐海号，220马力，油箱容量八百升。加满，五千六百块。现结还是记账？”
“现结。”林海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刷了。输油管接上汐海号的油箱，柴油哗哗地往里灌，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的味道。林更新蹲在油箱旁边，盯着油表，嘴里数着数字。灌满了，他拧紧油箱盖，拍了拍手。“好了。”
从加油码头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汐海号停回泊位，四个人开始往船上搬物资。林海列了一张清单，写得密密麻麻——
食品类：大米两袋、面粉一袋、食用油一桶、鸡蛋两板、猪肉十斤、鸡肉五斤、蔬菜若干（土豆、洋葱、白菜、萝卜，都是耐放的）、咸菜两坛、挂面十斤、方便面五箱、矿泉水十箱、饮料一箱、啤酒两箱、黄酒两瓶。
厨具类：锅碗瓢盆、菜刀、砧板、调料（盐、酱油、醋、糖、料酒、姜、蒜、葱）、燃气灶、煤气罐两罐。
生活用品类：毛巾四条、牙刷四支、牙膏两管、香皂两块、洗衣粉一袋、卫生纸一提、睡袋四个、枕头四个。
急救类：急救包一个（创可贴、碘伏、纱布、绷带、止痛药、退烧药、止泻药、抗过敏药）、晕船药五盒。
工具类：备用鱼线五卷、备用鱼钩三盒、备用鱼竿两根、备用浮漂一盒、铅坠一包、钳子、扳手、螺丝刀、锤子、铁丝、胶带、绳子。
林更新负责搬食品，一箱一箱往船上扛，码在厨房舱里，整整齐齐。刘二狗负责搬生活用品和工具，分门别类放进储物柜，每个柜门上都贴了标签。张猛负责搬急救类和厨具，把煤气罐固定在灶台旁边，用绳子捆了三道。林海在驾驶舱里整理海图，把几个关键坐标输入GpS。
忙到中午，物资全部上船。四个人坐在甲板上，吃着奶奶送来的午饭——馒头、炒鸡蛋、咸菜、紫菜蛋花汤。张猛吃了四个馒头，刘二狗吃了三个，林更新吃了三个，林海吃了两个。奶奶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吃，嘴角一直翘着。她没说什么，但林海知道她在想什么——开渔后，孙子就要出海了，一去好几天。她担心，但不说。
“海哥，下午干什么？”张猛问。
“确认航线。把开渔后第一个目标海域定下来。”
吃完饭，四个人进了驾驶舱。林海打开GpS海图一体机，屏幕上一片蓝色的海域，标注着水深、底质、航标、暗礁。他用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
“这是咱们要去的地方——远海礁盘区。在老牛礁东南方向，约三十五海里。水深三十五到四十五米，底质以礁石为主，局部有沙泥。这片区域小木船去不了，风浪大一点就危险，但汐海号没问题。”
林更新盯着屏幕，皱了皱眉。“三十五海里，汐海号航速十二节，三个小时能到。”林海放大地图，屏幕上出现了几个红点。“这些红点是系统标注的高价值鱼群聚集区。我在试航的时候去探过几个点，确实有货。大型石斑、东星斑、锦绣龙虾，都有。”
刘二狗眼睛亮了。“东星斑？上次在滩涂岛钓到的那条，一斤多卖了三百多块。”
“远海的东星斑更大。五斤、八斤、十斤的都有。一斤能卖三百到五百，一条就是两三千。”林海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个点，水深四十二米，底下是一片礁盘，面积约两平方公里。鱼探仪显示，这片礁盘周围聚集了大量石斑和真鲷。开渔后第一个目标，就是这里。”
张猛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地图。
“除了礁盘区，还有这片沙泥区。”林海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个圈。“水深三十五米，底质是沙泥，适合延绳钓。马鲛鱼、海鲈鱼、比目鱼多。如果礁盘区鱼情不好，马上转场到这里。”
林更新点了点头。“延绳钓准备好了。两百米主线，一百个钩子。饵料用活虾和小杂鱼。”
“好。二狗，你负责延绳钓的下放和回收。猛子，你负责摘鱼、补饵。更新，你负责发动机和机舱，航行期间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负责掌舵、找鱼、协调。”林海看着三个人。“开渔后第一次远海作业，不求多，但求稳。安全第一，赚钱第二。有问题吗？”
“没有。”三个人异口同声。
下午，林海又检查了一遍鱼探仪。他打开电源，屏幕亮起来，显示当前水深——8米，底质——沙泥，水温——26度。他把灵敏度调到最高，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回波信号，有鱼群、有礁石、有沙泥底的分界线。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几个关键参数记录下来。
“鱼探仪没问题。GpS没问题。雷达没问题。对讲机没问题。海事电话没问题。”林海把检查结果一项一项记在本子上。
林更新在机舱里检查发动机。机油尺拔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再拔出来，油位在正常范围。冷却液液位正常，风扇皮带张紧度合适，排气管没有裂纹。他启动发动机，听了几分钟，关掉，又启动，又听了几分钟。
“发动机没问题。”林更新从机舱里爬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刘二狗在甲板上检查电动起网机和延绳钓。起网机通电，正转、反转，钢丝绳收放顺畅。延绳钓码在筐里，主线没有打结，支线没有缠绕，鱼钩锋利。他检查完，把延绳钓筐盖上塑料布，用绳子扎紧。
“起网机没问题。延绳钓没问题。”
张猛在活鱼舱和制冷保鲜舱旁边检查。活鱼舱的海水循环系统开着，水流哗哗响，水温22度，盐度千分之三十，正常。制冷保鲜舱温度零下二度，压缩机声音正常，舱里的碎冰没有融化。他检查完，把舱盖盖上，用抹布擦干净。
“活鱼舱没问题。制冷保鲜舱没问题。”
傍晚，四个人坐在汐海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刘二狗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林更新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张猛低着头，在手机上看海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林海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盘算着开渔后的第一趟。
三天后，开渔。凌晨四点出发，七点到远海礁盘区。钓到下午五点返航，八点到码头。如果一切顺利，第一趟能赚五万到八万。一个月出十趟，就是五十到八十万。加上之前的积蓄，一百万，两个月就能攒够。汐汐的病，就能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蓝色的印记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但微微发热。
“系统。”
【在。】
“今天能量多少？”
【当前潮汐能量：4650。今日开渔前准备，物资补充、设备检查、航线确认，潮汐能量+40。距离开渔还有2天。系统建议：开渔后首次远海作业，重点关注鱼探仪信号和发动机工况。远海礁盘区鱼群密度高，但水深流急，作业时需注意安全。】
林海关掉面板。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柴油和渔网的味道。他想起刘恺威举报的事，想起渔政调查时自己的从容应对。他不怕查，因为他没干违法的事。他怕的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但他不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