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山公司出来,林海没有马上去医院。
他先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在车里眯了半个小时。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王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林海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王医生四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是那种让人信任的医生。林海第一次带林汐汐来的时候,王医生就跟他说过实话——这病能治,但要时间和钱。
“王医生,打扰了。”
“林海来了,坐。”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从病历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汐汐最近的检查结果我刚拿到,正要给你打电话。”
林海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
“怎么说?”
“总体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尤其是配型成功之后,我们调整了用药方案,效果比预期的要好。”王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但还是建议再做一次全面的复查,确保所有指标都达到移植标准。”
“什么时候做?”
“明天。”王医生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抽血、骨穿、影像学检查,一天能做完。结果最快后天出来。如果没有问题,下周就可以安排去京城的医院。”
林海接过报告,翻了翻。上面的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建议择期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这几个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医生,去京城的事,麻烦您费心了。”
“应该的。”王医生点点头,“对方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床位预留了,移植团队也是国内顶尖的。你这边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林海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
王医生握住他的手:“林海,我跟你说实话。汐汐的病,移植是唯一的机会。成功率很高,但费用也不低。除了手术费,还有术后抗排异的药、后续的复查,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万只是个开始。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林海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林汐汐打了过去。
“汐汐,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三岁小姑娘特有的活泼。林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天让你奶奶带你来省城,王医生说要再复查一次。检查完了,下周我们可能去京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京城?是去做移植吗?”
“对。”
又安静了两秒。
“哥,我怕。”
林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怕什么?哥在呢。”
“我知道你在……就是,有点怕。”
林海没有说“别怕”这种没用的话。他沉默了一下,说:“明天你来了,哥带你去吃肯德基。上次欠你的,这次补上。”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两个汉堡!”
“行,吃三个都行。”
挂了电话,林海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下楼,开车出了省城。
车子没有往回开,而是拐上了另一条高速。
方向——海市。
海市不远,离省城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林海的姑姑住在这里。
姑姑叫林秀兰,是林海父亲的亲妹妹。林海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姑姑从小就知道家里的难处,早早嫁了人,没让家里操过心。
姑父叫张建军,也是渔村出身,早年跟人跑船,后来自己买了一条旧船,在海港周边给人拉拉货,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姑姑家有两个孩子。表妹张悦,比林汐汐大两岁,今年十五,在海市读初中。表弟张诚,比林汐汐小,皮得很,八九月的时候还在林海家住了一两个月,整天跟林汐汐抢电视遥控器,抢完又和好,和好了又抢。
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跑,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那个画面,林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进了海市。
林海没有提前打电话。他知道姑姑的性子——提前打电话,姑姑肯定要张罗一桌子菜,忙前忙后,他不想让姑姑那么累。
车子停在一条老巷子口,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水泥楼房,墙上爬满了晾衣架和空调外机。林海拎着从省城买的水果和点心,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
走到三楼,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门一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见林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怎么来了!”
张悦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妈!林海哥来了!”
然后一把拽住林海的胳膊往里拉:“快进来快进来!你吃饭了吗?我们刚吃完,还有菜呢!”
林海被她拽进屋,换了鞋,抬眼看见姑姑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
林秀兰四十出头,脸上有皱纹,但眉眼跟林海父亲很像。看见林海,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这孩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道来看看您。”
“路过?从渔村路过海市?你当你姑没出过门啊?”林秀兰擦擦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坐,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菜。”
“姑,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看你瘦的。”
林秀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起来。
张悦给林海倒了杯水,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哥,汐汐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跟她视频了。”
“挺好的。”林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下周可能要带她去京城做移植。”
张悦的笑容收了收,声音轻了下来:“真的要去啊?”
“嗯。”
“那……那是不是很疼?”
林海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张诚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喊了一声“哥”就又缩回去了——八成在打游戏。
“姑姑。”林海站起来,走进厨房。
林秀兰正在灶台前热菜,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姑,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林秀兰手里的铲子停了,转身看着他。她了解这个侄子,不是轻易开口求人的人。
“你说。”
“汐汐下周去京城做移植。手术前后要在那边待一两个月,身边没个女人不方便。我想让您跟奶奶一起过去,帮着照顾照顾。”
林秀兰没说话,把铲子放在锅沿上,解下围裙。
“你奶奶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我先来问您。”
“这还用问?”林秀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汐汐是我亲侄女,我能不管?你别说去京城,就是去国外,我也去。”
林海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秀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坐,菜马上好。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林海把汐汐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配型成功了,下周去京城,手术费已经凑齐了,后续的治疗方案也定了。
林秀兰听着,筷子放下了好几次,又拿起来。
张建军坐在对面,闷头扒饭,听到最后,放下筷子,看着林海。
“林海,钱的事……还差多少?”
“够了,姑父。不用操心。”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林海这孩子,说够了就是真够了,不会硬撑。
张悦在旁边听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忽然开口:“妈,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你不上学了?”
“我请假嘛。汐汐一个人在医院多无聊啊,我去陪她说说话。”
林秀兰看了一眼林海。
林海想了想:“寒假假期快到了,到时候让张悦过来也行。”
张悦立刻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诚这时候又从里屋探出头来:“哥,我也想去。”
“你也请假?”张建军瞪了他一眼。
“我也寒假去!”张诚不服气,“我又不怕疼,我可以给汐汐讲故事。”
林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到时候你跟张悦一起来。”
吃完饭,林海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陪姑姑聊了聊家常。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林秀兰问。
“还行,上个月感冒了一次,吃了药就好了。邻居王婶隔三差五去看看她,不缺什么。”
“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能一直这么撑着。”林秀兰看着他,“等汐汐病好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林海没接话。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林汐汐打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到家?”
“今晚不回渔村了,在海市姑姑家。”
“啊?你去姑姑家了?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明天不是要来省城复查吗?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那好吧……你跟姑姑说我想她了。”
林海把手机递给林秀兰:“汐汐说想您了。”
林秀兰接过电话,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汐汐啊,想姑姑了没有?姑姑也想你……你好好听医生的话,等病好了姑姑给你做好吃的……哎,乖,不哭啊……”
挂了电话,林秀兰眼圈又红了,把手机还给林海。
“这丫头,受了不少罪吧?”
“还行,她从来没喊过疼。”
林秀兰擦了擦眼角,没再说话。
天色暗了下来,林海起身告辞。
“这么晚了还走?”林秀兰拦他,“住一宿,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姑,明天一早还要去接汐汐检查。”
林秀兰没再拦他,送他到楼下,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张悦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直到看不见了才缩回去。
“妈,林海哥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眼泪掉在水槽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没人看见。
林海开着车,在夜色中驶向渔村的方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他想了想,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睡了吗?”
“还没呢,看电视呢。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奶奶,明天您带汐汐来省城,王医生说要复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查完了呢?”
“查完了,如果没问题,下周去京城。”
又是一阵沉默。
“行。去就去。奶奶陪着。”
“奶奶,我已经跟姑姑说好了,到时候她跟您一起过去,帮着照顾汐汐。”
“秀兰也去?那感情好。两个人换着来,不累。”
林海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奶奶,您早点睡,明天我去接您和汐汐。”
“哎,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林海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夜色很深,高速上车很少,只有他一个人,一盏灯,一往无前地开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开着车,带着他和汐汐去海市看姑姑。汐汐坐在后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父亲开车的手,觉得那双手有力又可靠。
后来父亲不在了。
他的手,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手。
林海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行。
明天还有一堆事。
但今晚,他只想快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