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拂晓柔光，厚重的海雾笼罩整片近海，丝丝缕缕的白汽顺着海面缓缓飘荡，正随着缓缓升起的朝阳一点点散开，温子瑜在陌生的客房里悄然醒转。
她没有立刻起身，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斑驳朴素的木天花板上，静下心细细聆听窗外独属于渔村的晨间声响。
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从院外树梢传来，叫声短促又透亮，好似一颗颗光滑小石子坠入浅滩，漾开细碎又干净的回音。微凉海风顺着木窗窄窄的缝隙钻进屋中，裹挟着大海独有的咸润潮气，轻轻拂在肌肤上。
从前长期待在北京，她早已习惯北方干燥凛冽的风，那种风粗糙干硬，刮在脸颊上如同粗砂纸摩擦，总带着几分刺骨的生硬。可渔村的海风截然不同，质地柔软温润，裹着海水沉甸甸的温润气息，落在身上，仿佛被一件轻薄柔软的棉衫轻轻包裹，熨帖又安稳。
温子瑜缓缓坐起身，随手搭好外套，缓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
窗户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初升朝阳穿透薄雾，在海面铺洒大片碎金般耀眼的波光。几艘小型渔船早早驶出泊位，船身破开平静海面，船尾拖拽出两道绵长洁白的水痕，成群海鸥低低盘旋在渔船周边，不时俯身掠过水面寻觅小鱼。
她静静伫立窗边欣赏片刻海上晨景，才轻手轻脚走下楼，踏入院中。
林海早已起身忙活，正拎着塑料洒水壶，细心浇灌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壶身微微倾斜，清冽水流顺着粗壮树根缓缓渗透进泥土，滋养着盘绕在地底的根系，动作舒缓又从容。
温子瑜安静走到一旁青石凳落座，没有出声打扰，默默沉浸在清晨这份无人喧哗的静谧里。
等一壶水尽数浇完，林海拎着水桶走到井边，伸手在清水中搓洗干净沾了泥土的手掌，转头看向静坐一旁的温子瑜，轻声开口询问。
“昨晚睡得还好吗？”
温子瑜轻轻点头，眉眼柔和舒展。
“比在城里睡得踏实安稳，几乎一觉睡到天亮。”
林海将洒水壶靠墙放好，目光望向远处朦胧海面。
“渔村没有城市的车流噪音，一到夜里格外清静，很适合休息。”
简单闲聊几句后，祖孙几人和三舅舅妈围坐在木桌前吃完简单清淡的早饭。收拾完碗筷，林海便带着温子瑜动身前往海边水产养殖场。
三舅吃完就来了，远远便看见三舅关国伟站在养殖池池沿，手里握着大半瓢专用水产饵料，一下一下匀速往水池里撒落。细碎饵料轻飘飘落在水面，转瞬被池水浸透，缓缓沉向池底。
听见身后传来渐进的脚步声，三舅停下手里的动作，握着瓢转过身，视线落在陌生的温子瑜身上，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海。
林海适时开口介绍，语气自然随和。
“三舅，昨天回来的晚，上次你见过的。早上你埋头干饭，没好好给你介绍，这不是五一放假来渔村小住两日散心。”
关国伟为人老实木讷，不擅长与人客套寒暄，只是简单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不多闲谈半句，转身继续低头往池中投喂饵料。养殖劳作早已刻进他的日常，不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位客人便打乱节奏。
温子瑜缓步蹲在水池边缘，目光落在澄澈池水底下缓慢挪动的生物，眼中藏着几分新奇。
“池底这些就是海参吗？”
“没错，现在还处在幼苗阶段，个头偏小，等到秋季育肥成熟，就能统一捕捞售卖。”林海站在她身侧，耐心讲解。
温子瑜凝神细看，池底一只只海参慢悠悠蠕动，柔软的触手微微一张一合，细细感知池水温度与周边动静。她缓缓站起身，轻声感慨。
“模样和我以前在市场见到的成品海参差别很大。”
“等到养足时日、彻底长熟，外形和肉质都会发生明显变化。”
离开养殖场，两人顺路去往隔壁大伯林建国家的小院。
此时林建国正蹲在院中，他手持细砂纸，一下下细细打磨木柄衔接铁头的接口，磨得光滑平整，防止使用时磨手。
林海抬脚跨入院门，出声唤道：“大伯。”
林建国停下打磨的动作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海，落在身后的温子瑜身上，目光短暂停留片刻，简单打量一番后便收回视线，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大伯，这是温子瑜，上次见过，过来渔村游玩。”
林建国放下手中砂纸，抬手晃动锄头，试了试木柄松紧程度，随口淡淡说道：“你们随便四处逛逛，院里有鸡，带回去两只。
话音落下，他重新蹲下身，拿起墙角一把旧钳子，弯腰修整铁丝网边缘翘起、容易划伤手的铁丝。
温子瑜十分体谅长辈安静内敛的性子，只在院门口驻足，没有往院子深处走，轻轻瞥了眼忙活的大伯，便主动收回目光，不愿打扰对方手上的活计，紧跟着林海转身走出院门，脚步轻快不少。
转瞬到了正午时分，阳光灼热耀眼，林海带着温子瑜前往码头。
汐海号静静停靠在专属泊位，船体在正午烈日下泛着温润暗沉的金属光泽。刘二狗正蹲在宽阔甲板上整理成套渔网，手里紧紧攥着织网梭子，双手翻飞速度极快，梭子来回穿梭，网线穿过指尖发出持续细碎的沙沙声响。
听见码头上传来脚步声，刘二狗抬头一望，先是看见林海，随即注意到他身旁陌生的温子瑜，手中梭子骤然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迟疑一瞬又合上。
他连忙站起身，把梭子和渔网随手放在甲板，双手在裤腿上拍掉细碎网线，带着几分局促热情开口。
“林哥，这位是女朋友？”上次见过!
“温子瑜，我的朋友，过来看看海边。”
刘二狗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朝着温子瑜憨厚点头问好：“你好你好，我叫刘二狗，一直跟着林哥出海干活。”
说话时他刻意想装得从容大方，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多打量温子瑜两眼，藏不住心底的好奇。
船尾位置，张猛正蹲在地上检修活水舱的进水管路，听见这边交谈动静，直起腰抬眼扫了温子瑜一下，性格沉稳的他不多言语，只是简单颔首示意，便再度蹲下身子，专注拧动水管接头处松动的螺丝。
驾驶舱里，林更新端着保温杯探头出来，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温子瑜身上，手上端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笑着开口。
美女好，我叫林更新。几个月没见了。
林海淡淡瞥了他一眼，林更新立刻识趣不再多追问，拧紧保温杯盖子放回驾驶台，一句话恰到好处点明了温子瑜的来历，省去不少反复介绍的功夫。
温子瑜站在码头石板上，目光长久落在汐海号船体上，轻声询问：“平日里你们出海，都是乘坐这艘船吗？”
“对，现阶段出海作业全靠它。”
她环顾宽阔码头，想起之前林海提过的船队规划，顺势问道：“你说另外三艘大型远洋船在哪里？”
“还在船厂进行最后的改造工序，全部完工后就能正式开回渔村码头。”
温子瑜听完没有继续追问，安静将这件事记在心底。一旁的刘二狗连忙搭话，语气热忱：“等大船开回来，下次出海我们带您上船好好参观一圈。”
林更新淡淡看了一眼咋咋呼呼的刘二狗，没有接腔，随手关上驾驶舱门，进去逐一检查仪表盘各项数据。
时间慢慢推移，落日西垂，暮色一点点笼罩渔村，家中院落亮起柔和的白炽灯。奶奶系着围裙，将一盘盘家常菜端上木桌，新鲜捕捞的清蒸海鱼、清爽脆嫩的时令小炒、一碗温热鲜美的紫菜蛋花汤，菜式简单朴素，却满是家常暖意。
一家人安静用餐，碗筷碰撞发出细碎轻响，中途奶奶忽然慢悠悠开口，打破席间平静。
“说起来，今天下午有媒人专程来码头，给二狗说亲事了。”
林海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静静听奶奶往下说。
“二狗今年虚岁二十七，自家新房今年盖好了，代步小车也置办齐全，确实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媒人说，如今他跟着你做事，收入稳定，十里八乡不少人家都看好他。”
奶奶稍稍停顿，像是在斟酌说辞，又缓缓补充：“二狗嘴上从来不说嫁娶相关的事，但我看他心里其实也盼着能早点定下来。”
林海淡淡应声：“他要是能安稳成家，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喜事。”
奶奶轻轻点头，不再聊婚嫁话题，抬手夹了一大块无刺鱼肉放进温子瑜碗中，温和叮嘱。
“多吃点鱼，这是今早渔船刚下网捞上来的，格外新鲜。”
温子瑜礼貌道谢，低头安静进食。
晚饭过后林海陪着温子瑜沿着平整村道缓步走向海边，一路走到潮水退去的大片浅滩。月光倾泻而下，整片沙滩蒙上一层朦胧灰白色柔光，远处零星停靠的渔船上亮着点点灯火，在海面轻轻摇晃。
两人顺着蜿蜒的潮水线慢慢散步，温子瑜走在前头，柔软湿沙没过鞋底，身后落下一串浅浅浅浅的脚印，转瞬就会被细沙微微填平。
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林海，轻声说道：“今天一整天，你带我逛了海参养殖场、新修的钓场、码头渔船，还有大伯家，几乎把你在渔村全部的生活都展示给我看了。”
林海缓步走到她身侧，望向无垠海面。
“我日常的生活，大致也就这些地方了。”
温子瑜抬眼眺望远处海面摇曳的渔火，轻声发问：“那明天，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去鸽子岛，明天张猛、二狗他们几个人一同过去。退潮之后大片滩涂会露出来，能赶海捡不少海货。”
温子瑜心生好奇，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这座岛上，是有很多鸽子才取这个名字吗？”
“早些年岛上栖息着成群野鸽，后来慢慢绝迹了，地名倒是一直保留到现在。”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没有再多追问，两人沿着潮水线继续慢悠悠漫步。温子瑜始终走在前方，林海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皎洁月色与漫天星光尽数落在海面，铺出一条柔和光亮的通路，衬得周遭氛围温柔又静谧。
等到两人折返家中院落，林更新、刘二狗、张猛三人全都等候在院内。刘二狗蹲在木门门槛上低头刷手机，林更新斜斜倚靠门框，张安静坐在青石凳上，几人明显是专程等候林海敲定明日登岛的相关安排。
林海站定院落中央，清晰交代明日行程：“明天一早出发前往鸽子岛，你们六点准时到码头集合。”
刘二狗立刻收起手机，抬头问道：“林哥，大概什么时候能返程？”
“看潮汐变化，低潮时段登岛，潮水上涨前返航，船上提前备足饮用水和干粮。”对了还有烧烤炉。
张猛听完不多废话，径直起身朝院外走，走到门槛处留下一句：“明天我提前抵达码头，完整检查一遍船体设备。”
林更新紧随其后往外走，路过刘二狗身旁时打趣提醒：“早点回家休息，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夜，明天早起扛不住困。”
刘二狗挠挠头，快步跟上林更新一同离开，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
三人走后，院子瞬间恢复安静。温子瑜站在院中，先是望向漆黑辽阔的大海，再抬头仰望头顶漫天星辰，轻声询问。
“鸽子岛距离渔村远吗？”
“开船平稳行驶，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她眼底藏着一丝期待，小声追问：“退潮的滩涂上，能捡到好看的贝壳吗？”
“可以，那片浅滩极少有人踏足，各式各样完整贝壳很多。”
温子瑜听完不再多问，心底已经默默勾勒出明日登岛赶海的画面，转身准备回房休息，临上楼前轻声说道：“那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