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彻底透亮。
渔村码头的路灯还亮着。汐海号静静泊在泊位里，船身随着微弱的海浪轻轻起伏。张猛天不亮就已经上了船。
他做事一向稳到极致，每次出航前的检查，都细到骨子里。
弯腰掀开沉重的发动机铁盖板，金属边缘带着凌晨的凉意。他指尖捏住机油标尺，抽出、擦干、再插回、再次抽出。目光沉着扫过刻度线，确认机油充足、数值标准，没有半点偏差。
确认无误，他才将标尺归位，手指逐一拧紧扣板螺丝，每一颗都拧到紧实稳固，杜绝航行途中半点松动隐患。
做完发动机检查，他又绕船走了一圈。
船底防撞、船舷绳索、甲板防滑、排水口，全部一一核对，一丝不苟。
码头另一侧，林更新正在默默搬运登岛物资。清晨海风微凉，他袖口微挽，一趟趟往返于码头与船舱之间。
折叠实木餐桌、大号加厚塑料收纳筐、鼓鼓囊囊一袋干透的老木炭、便携折叠不锈钢烧烤炉。
还有提前备好的食材、饮用水、餐具、纸巾、调味料。所有东西被他分类摆放，轻重隔开、干湿分离。
细心固定在船舱角落，防止行驶颠簸倾倒、滚动、浸水。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有条不紊。码头石阶下方，刘二狗早早蹲在那里等着。他屁股挨着石阶，身子微微前倾，时不时抬眼望向进村的土路。
脚边摆着好几只透明塑料袋，早餐的热气源源不断往外冒。刚出锅的鲜肉包子、温热豆浆，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白汽丝丝缕缕往上飘，遇着清晨的凉风，转瞬淡化在空气里。
他等得不算急躁，只是心里盼着早点出发。眼睛一直盯着路口，直到视野里出现林海、温子瑜和汐汐的身影，他才下意识拍了拍掌心沾的细沙。
但他依旧没起身，依旧蹲着。老老实实等一行人走近，模样憨厚又老实。
汐汐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浅粉色防风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脑后扎着两根细细小小的麻花辫，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两只小手合拢，掌心牢牢护着一枚硕大的文蛤贝壳。
这是她前一天晚上就挑好、摆在窗台晾干的最喜欢的一枚贝壳。小姑娘执拗又可爱，非要把它带到鸽子岛，算是跟着大家一起出海游玩。
一路小跑踩上渔船甲板，鞋底轻轻落在干净的船板上。
她挑了最靠前、靠着船舷通风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把文蛤放在膝盖正中，两只小手轻轻覆盖在上面。生怕海上风大，一不小心把心爱的贝壳吹进茫茫大海。
温子瑜跟在后面，缓步登船。她听从林海昨晚的叮嘱，特意换了一双耐磨防滑的旧胶鞋。鞋面朴素，不怕礁石刮蹭、不怕滩涂淤泥，专为赶海准备。
她安静落座在另一侧船舷边，身姿舒展松弛。目光望向雾色沉沉的海面，神色恬淡、安静淡然。
所有人登船完毕，刘二狗这才拎起早餐袋子起身。他挨个分发，递到每个人手里，特意给温子瑜和汐汐多塞了一份。
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多吃点，好好垫垫肚子。岛上荒无人烟，没饭卖。”汐汐捧着温热的包子，小口小口啃得认真。
软糯面皮混着肉馅香气，塞满小小的嘴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口齿不清，却礼貌十足：“谢谢二狗叔。”二狗脸一凸说叫哥哥。都给我叫老了!
林更新笑骂到就你大，不叫叔叫啥!接着踏入驾驶舱，钥匙打火。
低沉、浑厚、稳劲十足的柴油机轰鸣声轰然响起。
声音穿透晨雾，打散了码头清晨的静谧。
张猛走到船舷，熟练解下固定船体的粗麻绳。
一圈圈将湿漉漉的缆绳收拢、盘整，规整挂在船边铁钩上。船头缓缓转动，平稳调转朝向辽阔外海。汐海号缓缓离港，船身轻轻切开镜面一般平静的海面。
船舷两侧，层层雪白浪花被破开，顺着船身纹路向后绵延铺开。
身后码头的灯火一点点后退、缩小、淡化。原本清晰明亮的暖黄光点，最后缩成几粒细碎微光，彻底淹没在白茫茫的晨雾深处。
迎面海风浩荡吹来。带着深夜残留的凉意，混着大海最纯粹的咸润气息。天边的颜色在肉眼可见地缓缓变化，晨光渐亮，天色愈发通透。
成群海鸥贴着海面低空滑翔、盘旋。羽翼擦过海面，带起细微水花。
一声声清亮的鸥鸣空旷悠远，在整片海域回荡、远去。
温子瑜倚着船舷，迎着拂面长风，缓缓张开双臂。
海风肆无忌惮灌满袖口、穿过指缝，撩起她的长发。青丝随风翻飞、扬起、再轻轻落回肩头。她微微闭眼，呼吸绵长，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城市里所有紧绷、压抑、急促的节奏，在这片大海上尽数消散。
身旁的汐汐完全是孩童心性，一路新鲜、一路好奇。
小嘴巴叽叽喳喳不停，一会儿指着远方的鸥群惊呼，一会儿低头盯着船舷飞溅的碧蓝海水。
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鲜活。温子瑜睁眼，侧耳静静听着小姑娘的碎碎念。
温柔目光落在她灵动可爱的侧脸上，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起。驾驶舱内，林更新看似专注掌舵、盯向前方航道。
余光却不由自主，一次次扫向船舷边的身影。
瞥见温子瑜迎风松弛、安然温柔的模样，他心头微顿。
只敢匆匆一瞥，便迅速收回视线。假装认真调整舵轮角度、核对航线、观察海面雾情。不露半分多余神色。另一边船舷，刘二狗手里捏着织网梭子，原本熟练的穿线动作，今天频频走神。
穿两下，就忍不住抬头看看林海，再悄悄瞄一眼安静温柔的温子瑜。
心里默默掂量、暗自打量，两人相处自然又舒服的氛围。
看两眼，又赶紧低头继续忙活，想把那点偷偷打量的心思藏回去。
船尾位置，张猛缓步走至驾驶舱门口，静静站住。
他和林更新并肩望着前方茫茫雾海，一路沉默无言。
彼此都清楚，今天就是纯粹轻松的登岛赶海、烧烤放松。
渔船稳稳航行了一个多小时。
雾色慢慢散开，视野彻底开阔。远方海平面上，一道暗沉的轮廓缓缓浮升出来。
是鸽子岛。
远看过去，整座小岛安静俯卧在海面，像一头沉眠的灰色巨兽。
长年累月被海潮冲刷、风浪打磨，岛边岩壁圆润光滑。
礁石边缘覆着厚厚一层深褐色老海藻，岩面密密麻麻嵌满风干硬化的藤壶，层层叠叠，是岁月和大海留下的痕迹。
林海抬眼远眺岛屿，又垂眸看向船身贴合的潮汐水线。
观察片刻，语气平稳笃定：“潮水还在退，时间充足，今天赶海来得及。”
船只缓缓抵岸。
潮水大幅退去，大片宽阔滩涂彻底裸露出来。
湿润细腻的海沙被海水打磨得平整柔软，晨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水润柔光。
张猛第一个跳船落地，脚步稳当踩在礁石上。
他拎过粗缆绳，熟练绕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巨型礁石，牢牢系紧。
把船身固定得纹丝不动，杜绝涨潮漂走的风险。
林更新随后跳岸，拎着重物筐子，走到干燥平整的礁石平台。将所有烧烤、露营物资一一摆放整齐。
刘二狗最后下船，一手拎烧烤炉、一手拎木炭袋，稳步踏上滩涂。
汐汐迫不及待，第一个冲下船。
小脚踏进细软海沙，脚心瞬间陷下去一小块。
她新奇地低头看着脚下：“沙子好软和。”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湿沙。细腻海沙从指缝缓缓滑落，绵软又细碎。玩了几秒，她又兴冲冲站起来，往岛内小跑两步。
清晨金色阳光完整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整个人像从海面碎光里，一步步走进温暖晨光中。温子瑜随后落地，胶鞋轻轻踩在湿润白沙上。鞋底压出一圈清晰浅浅的脚印。
可仅仅几秒，滩涂残留的浅浅潮水漫过来，一点点抹平边缘。
最后什么痕迹都不剩，干净如初。
林海跳落滩涂，站直身体，环顾整座岛屿地形。
目光扫过滩涂、礁石区、潮水线，迅速锁定最佳赶海位置。抬手指向岛屿北侧连片礁石群：
“北边礁石缝隙多，潮退之后藏货最多。我们先去那边捡，我跟着你们。”
众人立刻散开分头行动。刘二狗拎着空桶，兴冲冲冲向岛屿另一侧礁石区单独搜寻。
张猛、林更新各自选不同方向散开，扩大搜寻范围。
温子瑜牵着汐汐，走在最前面，沿着蜿蜒滩涂慢慢向北侧礁石靠近。
林海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全程照看两人。退潮后的滩涂，布满海水冲刷出的细密波纹。一层叠一层，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木梳细细梳理过。
地面随处可见横行的小螃蟹。
它们感知到人靠近，飞速横向窜逃，一头扎进软沙深处。眨眼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微微渗水的细小沙洞，汐汐看见小洞，立刻好奇蹲身。
小手快速扒开周边细沙，想要找出藏在底下的小螃蟹。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螃蟹早已钻得极深。
只剩空空的沙洞，静静留在原地。
她有点小失落，拍干净手上细沙，又继续往前赶路。
温子瑜一路低头认真观察脚下岩缝与滩面。注意力全都放在这片陌生又新鲜的海边地貌上。行至一块巨大的青苔礁石前。礁石表层覆满一层常年浸水的翠绿青苔，湿滑黏腻。她脚下胶鞋忽然打滑，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踉跄。
身形失衡的瞬间，旁边的林海反应极快。
跨步上前，一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另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腰侧。
力道稳、准、轻，一瞬之间，彻底稳住她失衡的身体。
整个搀扶动作仓促、短暂，自然得就像海风顺势而为。
温子瑜站稳之后，身子微微一僵。
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慢慢蔓延至整个耳尖。
她侧头飞快看了林海一眼，眸光轻轻颤动。
随即迅速收回视线，落回脚下湿滑礁石。
嗓音比方才轻软微弱许多：“谢谢你。”
林海缓缓松开手，语气平淡温和：“青苔礁石最滑，走路慢一点。”
温子瑜轻轻点头，乖乖放慢步速。
每一步都踩得稳妥小心，再也不敢贸然快走。
不远处的汐汐蹲在浅水坑边，正专注盯着水里横行的小螃蟹。方才两人短暂的帮扶互动，她懵懂看在眼里。
小孩子心思单纯，看过便过，没有多想，很快又专注回自己的小乐趣里。林海快步上前，在温子瑜身侧蹲下。
指尖指向身旁狭窄幽深的礁石缝隙：“你看这里。”
温子瑜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石缝里，一簇簇褐红色的螺类紧紧抓附岩壁。
外壳粗糙、布满细密硬鳞，根部坚韧牢固，倒挂在石缝之中。一颗颗蜷曲起来，像无数只紧握的小拳头。
正是佛手螺，本地人也叫龟足，外号“来自地狱的海鲜”。
它们专挑潮间带礁石缝隙生长，依靠坚韧足丝死死嵌进岩缝。
不掌握技巧，蛮力硬拽，根本摘不下来，还极易磨破手掌。
去年这片礁石就整了好多，经过一整年的风浪滋养、潮汐孕育，今年又成片了。一簇挨着一簇，密密麻麻，长势极盛。
温子瑜看得新奇，轻声询问：“这个可以吃吗？”
“可以，鲜味极高。”
林海简单解释，随即从口袋里取出一双耐磨劳保手套递给她。
“外壳粗糙锋利，必须戴手套摘，不然手很容易磨破皮。”
温子瑜接过手套，认真戴上。
伸手探向石缝里的佛手螺，指尖触碰到粗硬的壳面。
质感干涩、坚硬、凹凸斑驳，像触摸到一块被海水侵蚀数十年的老石头。
她试着用力外拽，螺身纹丝不动。
接连尝试两次，依旧牢牢扎根岩壁，稳如磐石。
每一次拉扯，石缝都会震落细碎沙粒、薄薄青苔。
仿佛这些海物在这片礁石栖息太久，早已与岩壁融为一体。
林海在旁耐心指导：“别硬拽，顺着它生长的纹路往外推。”
温子瑜立刻调整发力角度。
指尖贴合螺壳走势，轻轻向外一推、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佛手螺瞬间松动，被她完整无损摘落下来。
她捧在手心，看着这奇特的小海产，眼底满是收获的欣喜：“摘下来了！”
汐汐听见动静，立刻哒哒小跑过来，蹲在两人身旁好奇张望。
“这是什么呀？”“佛手螺，等会儿我们烤着吃，特别鲜。”
汐汐歪着小脑袋，认真打量螺壳形状。
好像小小的拳头呀。”
她好奇想要伸手触碰，被林海及时拦住。“壳太扎手，你没戴手套，不能碰。”“汐汐乖乖收回小手，没有离开。
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着两人不断从石缝摘下一簇簇佛手螺。
一颗颗褐红色的螺放进桶里，十几分钟，桶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正当两人专注采摘之时。
远处礁石区的刘二狗一路快跑赶来。
他满头海风、发丝凌乱，脸颊沾着一道淡淡的泥痕。
手里的塑料桶已经装了大半桶丰盛海货。
鲜活梭子蟹、肥硕青蟹、迷你八爪鱼，还有几只外壳裹满藤壶的超大生蚝。
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兴奋。
“林哥！东边礁石缝里发现好多大响螺！个头比去年还大！我一个人根本挖不完，你们快去看看！”
林海闻言，当即起身拎起空桶。
目光望向远方礁石区，语气干脆：“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