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阳抿嘴无言。
钓鱼佬口中的“刚来”和“下次一定”性质是一样的。
顿了顿,他看了眼紫外灯照的浮漂区域道:“老哥,这水多深啊,钓这么远?”
“嗯,这儿水可不浅,靠岸的地方一米二,往前能有两米左右。”
“你钓底了吗?还是钓鲢鳙翘嘴?”
“当然钓底,这个天降温厉害,水底暖和,底栖大鱼多啊。”
“用面饵吗?这是……蓝鲫?您这还加了麝香小药?”
“哟……”这钓鱼佬侧头看了眼姜世阳道:“行家啊。”
说着他掏出烟来,姜世阳摆摆手道:“谢了,没抽烟习惯。”
就这么待着,一连看了三杆,这愣是铁打的江山,纹丝不动。
钓鱼佬叹息道:“按理说这个天气也蛮好钓的,前些天有些闷热,这才不开口,这两天突然降温,鱼应该会加快进食来过冬。”
姜世阳沉默了下:“又没可能,老哥你钓的有点深了?”
“深?”钓鱼佬不解道:“水深鱼才大啊,我跟你说,前段时间我可是钓了一条二十来斤的草鱼呢,这么大,当时拉扯就费了小半天劲。”
“那老哥你是真牛逼,我到现在也没钓过二十来斤的……嗯,吃都没吃过二十来斤的草鱼,四十来斤的青鱼倒是见过。”
“买的?”
“我爹钓的,在我六岁的时候,冬天,他下班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段野河,发现附近有大水花,确定是青鱼。这种大物,都有地盘。他花了三天看,盘出了青鱼大概位置,然后又花了好几天打窝。在一个周末的时候,带着帮忙的朋友在河边蹲了足足一晚上,早上上钩了。那时候用的还是玻璃钢的,六米六的玻璃钢大将军,杆子全都折了,最后还是把鱼遛到没力气后,让人下水拖上来的。我当时一年级,个头一米一,那青鱼和我一样高的。野河,野生青鱼,拿回家和我拍了合照,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呢。电视台来采访的时候,半个鱼头已经被我爹加豆腐粉皮下锅了。剩下半个鱼头和身段还没吃,采访只能作罢。当时这事在我们那附近可是不小的新闻。”
姜世阳说着,看钓鱼佬兴奋起来,拿出手机无视一堆消息翻了翻。
很快就找到了一张老旧的照片。
这原来是胶片照片,后来这照片受潮出现问题,他就拍摄存入手机。
至于原来的照片就销毁了,烂了,留着也没用。
钓鱼佬仔细看,身后还有尺子标量,不禁竖起大拇指。
姜世阳继续道:“这事我记得清楚,因为天冷我赖床,结果突然被我爹揪起来,拉到照相馆去拍了照,等回来还是一脸懵的。”
“你爹真牛逼啊,他现在还钓鱼吗?”
“钓,现在还天天钓,我就是跟着他从小学的。”
“那老弟你是尽得真传了?”
“我工作后基本不碰,在国京的时候,只能团建去白洋淀钓,但是那里钓鱼和咱们这里完全不同,跟过家家似的。”
“国京啊,那里能有水就算不错了,我先前也去潮白河钓过,啥玩意……”
“潮白河确实不行,钓着玩就行。”
“你这是家传吗?”
“这……算也不算吧。”
“怎么说?还挺有故事啊,说说嘛老弟。”
这个就是钓鱼间的相处,姜世阳笑了笑,娓娓道来。
“我太公公早年是个斗鸡摸狗的纨绔,旁门左道很会,后来建国,家里返贫,他就去申城工作了。”
“我爷爷跟着学了不少这种手段,那时工分制的时候嘛,家里不是穷嘛,他每天晚上就去照黄鳝,钓甲鱼,团虾,钩黑鱼赚钱。”
“甲鱼黑鱼都是有地盘的,弄黄鳝的法子也很多,软钓、硬钓、笼子、黄鳝夹等等。”
“那时河段都是被大队生产小组包的,里面鱼是公有财产,不能动。”
“我爹跟我爷爷学了,晚上又不被带着,他就傍晚偷偷去钓,好几次都被小组长追着骂。”
“我小时候性子活泼开朗,手不能停,我爹给我打火机玩,我都能玩出花。可上学后,我爹就不给我火机玩了,他开始带着我钓鱼,说钓鱼要有耐心。让我一动不动,保持姿势坐半天。”
“我当时被他抱着在船上捧着杆子,开始学会看鱼浮抽杆。”
“我头次钓鱼,发现一动不动等待好会儿后,一瞬间掌握契机抽杆,稳稳把鱼拉上来时,那种成就和满足是前所未有的。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上了钓鱼。不过后来钓鱼这种事水也越来越深。”
“不同鱼不同讯号,不同饵,不同温度气压,不同水深,不同水密度,这些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
听完,这钓鱼佬竖起大拇指,直呼牛逼。
他对这个不疑有他。
因为以姜世阳的年纪,肯定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各种生活制度。
但能够说出这些细节,就足以说明这些大概是真的。
要是真的,那这老弟可是个年纪不大,但钓龄都比他大的小老哥啊。
他道:“老弟啊,老哥他除了大青鱼外还钓过大的吗?”
“不是大就是厉害的,十几斤、二十几斤的鲢鳙,去年夏秋时,钓回来了家里吃不掉,只能送邻居。钓鲢鳙是最没意思的。这些都不值一提。我爹做的另外一件厉害事,是抓鳗鱼。”
“鳗鱼?河鳗?”
“嗯,鳗鲡,我们那土话叫‘木~里’。”
“老弟你是易城的?”
“对啊,听出来了啊,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你就住这儿呢,那鳗鲡怎么回事,快说说呢。”
姜世阳点了点头,继续说了起来。
“我们那附近以前有个专门做水产养殖的村子,叫和庄,那里以前生产队就是搞这个的。和庄有个小湖一样的鱼塘,有这个湖的四分之一大。那个东西已经几十年没有干塘了,要清淤。”
“那年清淤拉鱼后,底部都是厚厚淤泥,就在淤泥还剩一个底时,众人发现里面有一条好几斤重,特别大的东西。”
“起初还以为是蛇,后来以为是带鱼,再后来才发现是鳗鲡。”
“我们那不养这个,这是野生的。”
“当时塘主请了很多人下去拿,想要拿了回来养着。”
“结果不管是谁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用。”
“那时候已经清塘三天了,大家都等着放水。”
“最后一天中午的时候,我爹才回来。”
“他当时和我爷爷闹矛盾,带着我和我妈租住和庄。”
“他在那里钓鱼是出了名的。”
“塘主看他,就说‘姜先生,你要不要下去试试’。”
“我爹当时听了一阵,明白怎么回事后,就脱了衣服下去说玩玩。”
“半个小时,他就从淤泥里把那条鳗鱼给抽了出来。”
“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虽然这事没啥用,但我爹就爱面子出风头。”
钓鱼佬听姜世阳绘声绘色讲着,也是一阵心潮澎湃。
直竖起大拇指道“牛逼”,然后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女儿喜欢钓鱼,也是跟着我学的……对了,你说我换个三米六的杆子怎么样?”
“没必要,这四米八的你靠边斜着甩就行,效果更好。”
钓鱼佬听了立刻调漂尝试。
还别说,原先雷打不动,这调整后一杆下去就有漂相了。
但是漂相很猛,明显都是小杂鱼。
姜世阳道:“老哥,这个季节这个天用这个饵有点困难,你有红冲和红虫胶嘛,调一个试试,我觉得可以钓到大鲫鱼。”
“这么确定?”
“不确定,因为这儿风景不错,我觉得有大鲫鱼。”
“哈哈,那就听老弟你的话,试试。”
然后奇迹就这么活生生发生了。
上红虫后,漂相一杆比一杆稳定。
第三杆,上来了一条麦穗。
第五杆,上来了一条小鲫鱼。
到了第八杆,漂相不温不火,甚至有些磨蹭迟钝。
动作一大时抽杆,杆头猛地一沉。
“好家伙!这该不会是鲤鱼吧?”钓鱼佬惊喜,狠狠提竿。
“不像,大鲤鱼漂相猛,小鲤鱼漂相比这个爽脆,应该是鲫鱼。”
钓鱼佬不信,结果鱼到了岸上有些傻眼,一条一斤多重的野生鲫鱼。
为啥是野生。
因为这里原先是个自然湖,后来经过扩宽直接和太湖打通。
作为富人区,这里一切以风景为优先,不养鱼。
这里面的鱼,大部分都是太湖里流过来的。
“来来来来来!老弟赶紧给我拍张照!哈哈哈哈!”
钓鱼佬兴奋得要死,连忙提杆提鱼站着。
姜世阳也笑,完全可以体谅他心情,立马就给他拍了。
拍完道:“老哥,你手机给我吧。”
“没事,咱俩加个好友,你发我。”
“成。”
拍完,加好友。
钓鱼佬的网名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头像是二十斤草鱼的傻乎乎合照。
他被的备注名是“安师民”。
折腾完,他笑道:“怎样?这一斤多重的野生鲫鱼厉害吧?”
“厉害。”姜世阳笑道,他老爹钓过的一斤多到两斤的野生鲫鱼没几个,就是他自己嘴馋了,一桶一桶七八两的野生鲫鱼经常拿回来。
姜世阳又陪着这个一口一个“老弟”叫着老哥一会。
就那么小半个小时,竟然五连杆,一口气上的都是大鲫鱼。
还双飞了两杆。
这老哥乐得合不拢嘴,笑声就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