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松木柴噼啪轻响,暖光把屋里照得昏黄柔和。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兽皮、烟火与奶茶混合的气息,踏实又安心。
陈风、山子陪着莫日根抽着迎春烟,几句家常下来,生疏感早散得干干净净。
莫日根把烟锅在炕沿上轻轻一磕,灰屑簌簌落下。
老人抬眼看向陈风,目光里带着老猎人独有的笃定,缓缓开口:
“小风,你师父李老根,应该跟你说过猎犬里抬头香和低头香的说法了吧?”
陈风立刻坐直几分,神色恭敬,点头应道:
“是,师傅都跟我细细讲过。”
“他说,抬头香的狗,爱抬头闻风里的气味,鼻子灵,老远就能嗅到野兽踪迹,胆子冲,进山敢领头。”
“低头香的狗,总低着头贴地闻,寻踪稳,耐力足,再淡的脚印气味都能追得住。”
“还说这种纯种地道的好猎犬,也就您这儿能寻到,所以特意叮嘱我,一定要过来拜访您,跟您求一条狗崽。”
莫日根一听,顿时咧嘴笑开,满脸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大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你小子会说话,嘴甜人实,不绕弯子,我喜欢!”
笑过之后,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日子难熬的沉郁。
“今年冬天太长,冷得邪性,山里的狍子、野兔、野鸡都躲得深,猎物难打。”
“家里几口人紧巴巴的,连顿正经饱饭都不常吃。”
“母狗这一窝下了五只,实在养不起。不然你师父捎信过来,我也不好意思跟晚辈开口要东西换。”
“换早些年光景好的时候,直接送你一条都使得。都是过命交情的后人,我哪能计较这些。”
“大爷,您这话可就说远了。” 陈风连忙接话,语气诚恳真挚。
“您要的这点粮食、票证,搁市面上,想买一条正经抬头香的狗崽,都堪堪够。您这已经是格外照顾我了。”
两人正聊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跟着门帘一掀,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壮年汉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麂皮袄,腰束宽皮带,挎着猎弓,别着猎刀。
脸膛黝黑硬朗,眉眼间和莫日根有七分相似,一看就是常年在山林里奔波的猎手。
莫日根抬眼一指,对陈风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布德。”
陈风连忙起身,拱手客气道:“布德大叔,我叫陈风,是李老根师傅的徒弟,特意过来探望莫日根大爷。”
山子也跟着起身问好。
布德憨厚一笑,声音洪亮:“客人一路辛苦,快坐快坐,我去灶上帮把手。”
说完便转身去了灶台边,帮着母亲和媳妇忙活饭菜,不再打扰长辈说话。
眼看饭菜还要稍等片刻,莫日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闲着也是闲着,带你们去狗窝看看崽子,相中哪只,心里先有个数。”
陈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压着心头的激动,连忙起身:“麻烦大爷了!”
山子也精神一振,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院子西侧搭着一个挡风遮雪的木棚,棚子铺着厚干草,既保暖又干燥,是专门给猎犬搭的窝。
棚口卧着一条成年母猎犬,听见脚步声,耳朵一竖,立刻抬起头。
看清是莫日根,才温顺地垂下耳朵,轻轻摇了摇尾巴,守着窝里的崽子一动不动。
这是一条标准的鄂伦春本土猎犬,身形紧凑,胸宽腰细,四肢筋腱结实。
短毛贴身,黄褐色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跑山、体力极好的头狗。
莫日根伸手轻轻拨开母狗,示意陈风往里看:“你看,崽子都在里头。”
干草窝里,挤着五只一个半月大的小狗崽。
毛色分明:白、黄、黑三色都有,胖乎乎圆滚滚,毛还带着胎绒,软乎乎一团团。
有的互相拱着啃爪子,有的眯着眼打盹,个个虎头虎脑,看着就让人欢喜。
陈风蹲下身,按照师傅李老根教的法子,一点点细看。
先看鼻镜,湿润发亮,通气顺畅。
再看眼睛,清亮不浑浊,没有眼屎泪痕。
爪子宽厚,脚垫结实,脊背平直不塌,听见动静不怯不躲,敢抬头探看。
一圈看下来,陈风越看越喜,忍不住轻声赞叹:“大爷,您这一窝,个个都是好样的。”
莫日根站在一旁,笑着问道:“喜欢吧?”
“喜欢,太喜欢了。”
莫日根点点头,缓缓说道:
“这五只里,有一只是低头香,两只抬头香,剩下两只也都是上等品相。”
“你看着喜欢,就带走,给我留两只就行。多了我这光景,实在养不活。”
陈风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惊喜抬头:
“大爷,您说啥?真的吗?我原本想着,能求到一只就心满意足了,您让我带走三只?”
激动劲儿一过,他很快冷静下来,语气诚恳又为难:
“爷,我这次就带了这些粮食,还有些粮票、工业券,身上一共也就五十来块钱。”
“这些东西,顶多够换两只的情分,三只实在太多了。”
“您看要不这样,我明天先带两只走,回去把缺的凑齐,再给您送过来。”
莫日根眼睛一瞪,二话不说,一巴掌重重拍在陈风肩膀上,力气沉实。
“傻小子!” 老人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实在,“我是你师傅的过命兄弟。”
“要不是这两年日子实在苦,别说三只,五只都能送你!”
“你看上了,直接抓走就行。那两袋粮食,省着点吃,也能撑到开春,够了!”
“这哪行啊!” 陈风急了,“这不是占您大便宜吗?”
“市面上,一只抬头香狗崽都要四五十,我这两袋粮食也就六七十块钱的东西,换三只,说不过去!”
“让你抓你就抓,磨磨唧唧干啥!” 莫日根脸一板,摆出长辈架势。
“我说够就够,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
陈风知道老人性子实在,再客气反倒生分,当即不再废话。
他伸手伸进内衣贴身口袋,把一整包钱票全都掏了出来。
三斤肉票、几张工业券、二十斤本省粮票,整整齐齐。
还有四张十块的大团结,外加十几块零碎毛票。
他把所有票子一股脑往莫日根手里塞:
“大爷,票您都拿着,钱您也收下。我就留十块钱和毛票,明天路上应个急。”
“不然这狗崽,我真不好意思带!”
莫日根连忙往回推,眉头皱得紧紧的:“不要钱!说了不要钱!只要票和粮食就行,你这小子,咋这么犟!”
两人你推我让,争了好半天,谁也不肯让步。
正僵持着,灶房那边传来莫日根老伴温和的声音:
“老头子,客人,饭好了,上桌吃饭吧!”
陈风眼睛一亮,抓住机会,一把将那四十块钱塞到老奶奶手里。
“大娘,您拿着,您快拿着,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不然吃饭都不踏实!”
老奶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陈风已经拉着山子,跟着莫日根往桌旁走。
不给老人再退回来的机会。
桌上已经摆满了鄂伦春人招待贵客的吃食。
一大盆炖兽肉,炖得软烂脱骨,汤汁油亮浓郁,香气扑鼻。
一盘烤兽肉,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撒着简单的盐粒。
一木盆热气腾腾的咸奶茶,奶香味混着茶香,一口下去浑身暖和。
旁边摆着自家烤的面饼、风干肉干,最中间放着一个陶壶,装着老人自酿的果酒。
莫日根也不再提钱的事,知道这晚辈心实,再推就伤了和气。
他拿起酒壶,先给陈风倒一碗,再给山子、自己都满上。
“来,喝!” 老人端起碗,声音洪亮,“远道而来,是客人,更是自家晚辈。别的不说,酒喝好,肉吃饱!”
陈风端起碗,恭敬地和老人碰了一下:“谢大爷,谢大娘,谢布德大叔。”
一碗酒下肚,辛辣中带着淡淡果香,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浑身都松快了。
桌上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络。
莫日根喝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脸上泛起酒红,眼神亮得惊人。
他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打猎的惊险时刻。
讲十几岁跟着父辈进山,遇上孤狼,靠一把猎刀近身搏杀。
讲追一头大野猪,追了三天三夜,差点被野猪獠牙挑穿肚子。
讲大雪封山困在山里,靠树皮、干肉硬撑,最后才被族人找到。
讲他和李老根当年一起遇上那只猛虎,九死一生,才侥幸拿下,也才有了那颗虎牙。
老人说得激动,时而凝重,时而豪迈,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纵横山林的年纪。
陈风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赞叹。
山子更是眼睛都不眨,一脸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