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一点点漫上来,屋里的气氛越发热络。
火塘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松弛的畅快。
莫日根话越来越多,从年轻时追猎讲到近些年山林的变化,时不时端起酒碗抿一口,满脸畅快。
布德大叔也陪着喝了几碗,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时不时给众人添奶茶、夹肉。
陈风酒量不算小,可架不住老人热情劝酒,脸颊也微微发烫,却依旧头脑清醒。
山子喝得有些上头,靠在炕边,笑眯眯地听着大伙说话。
角落里,莫日根的孙子查班莫,一直没挪地方。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风靠在墙边的56 式半自动步枪,眼神里满是好奇、向往,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那目光太直白,陈风一转头就对上了。
他心里一软,朝小家伙招了招手。
查班莫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来。
陈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温和:“喜欢这个?”
查班莫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脸蛋通红,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渴望。
在鄂伦春部落,枪是猎人的胆,是吃饭的家伙,小孩哪个不向往。
陈风笑了笑,压低声音:“今天太晚了,不安全。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边上打两枪。”
查班莫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不敢相信。
陈风又补充一句:“等你再大几岁,就去林场第三生产大队找我。到时候,我带你进山,真真正正打猎。”
这话一落,查班莫激动得浑身都轻轻发抖,使劲 “嗯” 了一声,生怕陈风反悔。
一说到打枪,陈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
一屋子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解。
陈风没解释,快步走到门边,把山子的大背篓拉过来,伸手在底下摸索。
很快,他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布包,沉甸甸的。
他拿着布包回到桌旁,轻轻往桌面上一摊。
“丁零当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黄澄澄的金属光泽一下子跳了出来,满桌子都是亮眼的色泽 ——全是老套筒的子弹。
众人都看愣了。
陈风看向莫日根,语气诚恳:“大爷,这是我特意给您淘弄的,老套筒子弹,一共二十发。您先凑合着用,等往后我再弄到了,给您送来。”
莫日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死死盯着那些子弹,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慢慢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拿起一颗,指尖摩挲着黄铜弹壳,爱不释手。
对山里的猎人来说,子弹比肉还金贵,比钱还难得,有钱都没地方买。
许久,老人才抬起头,看着陈风,声音都有些发颤:“小风啊,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咱们猎人在山里跑,啥都能缺,就是不能缺子弹。这东西太难淘弄了,你…… 你这礼太重了。”
“也没啥。” 陈风挠挠头,笑了笑,“之前帮林场处理了一头独猪,还有一只人熊,场里念着点功劳,我厚着脸皮多要了一些。我手里这支 56 半,也是林场正式发的,子弹相对宽裕点。”
“独猪?人熊?”
查班莫在旁边一听,眼睛瞬间迸出强烈的崇拜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风,仿佛在看什么大英雄。
在小孩心里,能打独猪、杀人熊的,都是真正的莫日根 —— 神枪手、好猎手。
莫日根也满脸惊叹,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好样的!不愧是老李头的徒弟!独猪和人熊那都是山里的凶物,你能拿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和你师父当年,都没你这么稳当!”
陈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没再多夸。
莫日根宝贝似的把子弹一一收好,揣进贴身的皮囊里,生怕丢了一颗。
之后,众人又重新端起酒碗,继续喝酒、唠嗑、说笑。
话题从猎犬聊到猎枪,从山林聊到林场,从当年聊到现在,越聊越投机,越喝越尽兴。
这一晚,所有人都喝得不少。
陈风虽有几分醉意,但还算克制。
莫日根年纪大了,喝到后来声音都发飘,依旧拉着他不肯放。
山子是彻底喝多了,说话都不利索,被布德大叔扶到一边的铺位上。
莫日根和老伴早给两人收拾好了住处。
铺着厚厚的干草,盖着柔软的兽皮,暖和又踏实,比大车店舒服太多。
陈风躺下没多久,困意涌上来,很快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轻微的动静。
陈风醒得准时,起身揉了揉脸,酒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莫日根一家人早就起来了,灶火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粮食的香气。
见两人醒了,大娘热情地招呼上桌吃饭。
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却摆着一大锅稠乎乎的大碴粥,金黄绵密,还有几碟咸菜、干肉,实在又管饱。
在这个年头,能喝上这么稠的粥,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招待。
陈风心里明白,这家人是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们了。
他端起碗,只喝了一碗,就放下不再动。
大娘有些不解:“咋不喝了?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 陈风连忙摆手,“挺好喝的,就是我不太饿。您们也不够吃,多留着点。”
一句话,说得大娘眼眶微微发热,嘴里念叨着 “这孩子实诚”。
刚放下碗,查班莫就一溜烟跑过来,使劲拉着陈风的衣角,眼神急切。
陈风一看就知道,小孩是惦记着试枪。
他点点头:“走,咱们去边上。”
布德大叔见状,走过来,沉声对查班莫交代:“跟着你风哥,听话,不许乱碰枪,不许对着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 查班莫大声答应。
陈风拿起 56 半,检查了一下,压入子弹,带着小孩往村子边上一处偏僻的林子边走去。
这里视野开阔,身后没有人家,安全稳妥。
陈风先教他据枪、瞄准、闭气、扣扳机,一步一步讲得仔细。
查班莫学得极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陈风扶着他的手,轻轻帮他稳住枪身:“准备好了,就轻轻扣,别猛拽。”
“砰!”
第一声枪响,清脆震耳。
查班莫被后坐力顶得肩膀一麻,却笑得一脸灿烂。
陈风又耐心教了几下,让他自己打了总共五发子弹。
每一发,小孩都珍惜得不行,打完还恋恋不舍地摸着枪身。
他也明白,子弹金贵,不敢多浪费。
陈风笑着把枪收好:“行了,下次再来教你。”
查班莫一脸念念不舍,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家,莫日根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见他们回来,老人大手一挥:“走,挑狗去!给你把最称心的带上!”
陈风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犬舍就在院子角落,木棚挡风遮雪。
刚走近,那只母猎犬就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过来,看清是主人,才慢慢放松下来,可眼神依旧紧紧盯着窝中的崽子,尾巴轻轻垂着,透着不安。
莫日根弯腰,伸手进干草窝里,开始往外抓狗。
五只一个半月大的小崽子,挤在一起,毛茸茸、暖乎乎的。
老人先抓出那只黄毛色的抬头香,小家伙四肢乱蹬,发出细细的 “呜呜” 声。
再捞起那只纯白色的低头香,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格外可怜。
最后抓起那只通体乌黑、骨架最壮的小狗,它也跟着小声哼唧,小尾巴无助地摆动。
三只小狗被捧在手里,全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害怕和不舍,看着让人心里发软。
母猎犬一看崽子被一个个抱走,立刻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又温柔的呜咽,鼻子轻轻凑过来,一下下舔着小狗的脑袋、脊背,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叮嘱。
它没有低吼,没有攻击,只是满眼不舍,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陈风看着,心里也有些发酸。
莫日根叹了口气:“狗通人性,知道崽子要走了,舍不得。”
大娘也在一旁轻声道:“养了一个半月,跟自己孩子一样,它心里明白。”
陈风轻轻摸了摸母猎犬的头,低声道:“大娘,您多照顾它,我会把这三只崽子养得壮壮的。”
“我们知道,你是实在人。”
莫日根把三只小狗递过来,陈风小心翼翼接在怀里,小家伙们往他手心缩了缩,哼唧声更轻了。
他把背篓铺好干草,轻轻把小狗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布,只留一点缝隙透气。
母猎犬凑到背篓边,又轻轻舔了舔布缝,才慢慢退回去,趴在原地,一直望着背篓,不肯挪开目光。
一切收拾妥当,莫日根一家人还想留他们再住一天。
“急啥,再住一天,吃完午饭再走。”
陈风婉言谢绝:“大爷,大娘,布德大叔,家里还有妹妹等着,林场也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下次我一定多待几天,好好陪您喝酒。”
他又和老人约定:“等过了春,到初夏,狼多起来的时候,我就过来,咱们一起进山打狼!”
莫日根听得哈哈大笑:“好!一言为定!我等着你!”
一家人把两人送到村口。
查班莫拉着陈风的手,舍不得松开,小脸上满是失落。
布德大叔拍了拍陈风的胳膊:“路上慢点儿,翻山口注意安全。”
大娘眼眶红红的,一再叮嘱:“到了林场捎个信,狗崽路上多照看。”
临上车前,莫日根忽然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皮毛蓬松的狐狸皮,塞到陈风手里。
“拿着,回去给你妹妹做个小围脖,挡风暖和,小姑娘戴着好看。”
陈风心里一暖,知道推辞不过,郑重收下:“谢谢大爷,我替小雪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家人。”
众人挥手告别,一声声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常来” 在耳边响起。
莫日根站在最前面,一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子影子。
查班莫跟着跑了几步,嘴里小声喊着 “风哥”,满眼不舍。
背篓里,三只小狗偶尔发出细细的哼声,像是在找妈妈。
陈风跨上自行车,山子坐在后座。
脚下一用力,车轮缓缓转动,顺着土路,向着山口、向着县城、向着林场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