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双手接过,再次确认:“直接去供销社就行是吧,不用再跑别的部门?”
“不用,你这是绿色通道。” 干事笑了笑,“快去,晚了人多排队。”
“麻烦两位同志了。”
陈风又恭敬点头,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门。
手续一路顺畅,比他预想还快。
可刚走出公社大门,他脚步一顿,猛地拍了下额头。
走得太急,光带了手续,没带钱。
供销社交钱才给提货单,没钱,条子再全也没用。
他不敢耽误,快步走到门口,骑上自行车,原路往回赶。
依旧四十分钟左右,稳稳回到林场。
到家关门落栓,他走到炕边,掀开炕沿一块活动土坯,里面藏着一个小木盒。
这是他全部家底:打猎、卖皮、立功补助,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他坐下来,静下心,一笔一笔重新算,确保不差分毫:
砖: 匹 x 0.07 = 1050 元
瓦:2500 块 x 0.07 = 175 元
石灰:200 斤 x 0.02 = 4 元
合计:1229 元
为了留零花、防意外、不尴尬,他直接取 1400 元,全是十元面值大团结。
在 1977 年,这是一笔能让人侧目、甚至惊动旁人的巨款。
他用一块厚实粗布把钱包得方方正正,系紧绳结,贴身塞进棉袄内侧,紧贴胸口,再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外面看不出任何鼓包,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心里稳稳当当。
钱在身上,才有底气。
一切收拾妥当,他再次锁门,骑车直奔县城供销社。
县城供销社是全县最气派的地方之一,大门宽、房屋高,人来人往,布匹、文具、农具、百货、烟酒、建材全都集中在这里。柜员普遍自带一股傲气,看人下菜碟,是常态。
陈风进门,先在门口稍微站定,拍了拍衣服,不慌不忙走向建材柜台。
柜台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柜员,穿蓝色制服,戴袖套,正低头扒拉算盘,一脸平淡,眼皮都懒得抬。
陈风上前,声音不高不低:“同志。”
柜员这才懒洋洋抬眼:“买啥?”
“买砖、瓦、石灰,盖房用。”
柜员上下扫他一眼,看他穿旧棉袄、不像干部、不像采购员,语气立刻淡了几分,带着点不耐烦:
“有审批单、公社盖章、大队证明没有?这东西不是谁有钱就能买。”
“有,全套都齐。”
陈风动作稳妥,先解开棉袄,从内怀把审批表、申请、证明一一拿出来,平平整整、正面朝上摆在柜台上,不折、不皱、不挡章。
柜员拿起来翻了翻,一看公章齐全、签字完整、还是立功人员绿色通道,脸色稍微正经一点,但依旧不热络。
大宗建材,他做不了主,必须叫主任。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主任。”
他转身进了里间。
不多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精明的男人走出来,一看就是一把手。
陈风不等对方开口,主动上前半步,依旧是先递烟。
双手递上两根,一根给主任,一根给刚才的柜员。
“主任,麻烦您,抽根烟。”
主任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这个年轻社员这么懂规矩、会来事,脸上立刻松快,接了烟。
陈风掏出火柴,先给主任点上,再给柜员点上,动作自然、不卑不亢。
主任吸了一口,才开口:“你申请的建材?”
“是,我叫陈风,林场三队的。”
主任拿起桌上材料,逐行逐字细看,重点看:公社章、大队章、立功记录、建材数量。
看完,放下材料,脸上露出明显客气:
“手续没问题,完全符合政策。砖一万五,瓦两千五,石灰二百,没错吧?”
“没错。”
主任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拨,算完抬头:
“一共 1229 元。先交钱,后开提货单,窑厂自提。钱带够了吗?”
这话里带着明显试探。
这个年代,普通社员一次性拿不出一千多块现金。
陈风不多说,只做。
他慢慢解开棉袄,伸手贴胸,掏出那个厚实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解开绳结,把布面一抖。
“哗啦 ——”
一沓一沓崭新整齐的大团结,整整齐齐摊在柜台,厚厚一摞,红得晃眼。
柜员刚才还一脸平淡,瞬间僵住,喉咙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眼神都变了。
主任眼睛微微一眯,重新打量陈风,语气彻底热络:
“小伙子,可以啊,家底扎实。”
陈风笑了笑,不炫不傲:“都是进山拼命、立功挣的辛苦钱,不多,刚够盖个房,给妹妹安个家。”
“懂事,有担当。” 主任点头,又问,“抓特务那个陈风,是不是就是你?”
“是我。”
主任一拍柜台:“那就更没的说了!为县里除隐患、立功劳,你这种人,我们肯定支持。”
他声音放低,有意拉拢:
“以后你进山,有啥好东西 ——山货、药材、细皮、干货,别往别处送,直接来供销社找我。我给你最高价、现钱、不压秤,这话我只跟靠谱的人说。”
陈风心里明白,供销社主任管着全县紧俏物资,这层关系必须处长久。
他稳稳点头:“主任看得起我,我记在心里。往后有好货,我第一个送过来。”
“痛快!”
主任朝柜员使了个眼色:“点钱,开单,认真点,别出错。”
柜员立刻端正态度,双手点钱,一沓一沓过,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皱。
点完,抬头:“主任,正好 1300 元。”
陈风:“多余的找我。”
主任大手一挥:“找零!开正式提货单!写清砖窑厂地址、数量、提货期限、公章盖全!”
柜员不敢怠慢,提笔填写,字迹工整,每一项都念出来核对。
写完,盖上供销社鲜红大章,双手递到陈风面前:“拿好,丢了不补。”
陈风双手接过,反复看了三遍:数量、公章、地址、期限,一字一字核对。
确认无误,才小心折好,再次揣进最内怀、最贴身的口袋,按了又按。
提货单一丢,砖瓦钱全部白扔,这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谢主任,谢同志。” 陈风微微点头。
“客气啥。” 主任一直把他送到柜台口,“以后拉料、买东西、开条子,遇到麻烦,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提我名字好使。”
陈风应声告辞,走出供销社。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他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
旁边就是国营面馆,他进去,找个角落坐下:“一碗清汤面,多放辣子。”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他呼呼啦啦吃完,满头大汗,浑身暖和,力气重新回来。
歇了几分钟,他起身骑车返程。
四十分钟左右,稳稳回到林场。
到家,他把崭新自行车停在屋檐下,锁好,推门进院。
刚一进屋,就发现炕边两个筐的食碗空了,水也换过,小崽子们睡得安稳。
身后传来一声笑:“疯子,你可回来了。”
山子从灶房边转出来,手上沾着面渣和草屑。
“我估摸着你快到,过来帮你喂了一顿,狼崽狗崽都喂饱了,碗也刷干净了。”
陈风心里一暖:“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啥。” 山子凑近,压低声音,“事儿办成了?”
“成了。”
陈风从怀里掏出提货单,展开一角给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好。
山子眼睛一亮,咋舌:“行啊你,咱真要盖新房了!”
陈风没多显摆,把提货单再次仔细折好,走到炕边,掀开那块活动土坯,和钱盒放在一起,用干土轻轻掩住,压上石块,确认隐蔽、干燥、别人绝对找不到,才彻底松气。
单子在,家就在。
山子蹲在筐边逗了会儿小崽子,跟他聊了聊明天是收拾院子、扎篱笆,还是再进山巡一圈套子,然后就回家准备午饭。
陈风站在炕边,看着两筐睡得香甜的狗崽、狼崽,阳光透过窗纸落在炕上,暖得晃眼。
早饭自己做了,手续跑完了,钱交了,提货单锁好了,砖瓦石灰全部定下。
妹妹有学上,师傅有精神,兄弟靠谱,院里有崽。
他轻轻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