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陈风屋里就有了动静。
他重生过来才几个月,原身爹娘走了也刚满一年,家里面冷清过一阵,这阵子才算慢慢有了烟火气。炕上两筐崽子 —— 三只狗崽、三只狼崽,是他这俩月刚抱回来的,也算给这空落落的屋子添了点活气。
猎人过日子,家伙什比命还金贵。
他先把步枪从布套里轻轻取出来,枪身擦得干爽,今天再仔细保养一遍。撕成细条的旧棉布蘸一点枪油,顺着枪管、枪机、弹匣、机匣一点点蹭,边角沟槽都不放过,擦完再用干布收一遍油,不留半点腻糊。
拉栓、上膛、空击发,动作干脆顺滑,声音清脆利落。
枪这东西,平时多擦一分,关键时刻就多一分底气。
枪放稳,接着磨刀。
猎刀、剥皮刀、柴刀,几把家伙一字排开。粗磨石开刃,细磨石收锋,冷水淋着降温,刀刃贴着磨石沙沙响,不一会儿就透出冷白锋芒,指尖轻碰,锋利得发寒。
刀擦净,用油布裹好,归回原位。
家伙什收拾妥当,他才转身去看炕两头的崽子。
狗崽越发泼实,听见脚步声就扒着筐沿哼哼,小尾巴乱晃;狼崽依旧警惕,缩在草堆里,只露出圆溜溜的眼睛,气息稳了才慢慢凑过来。陈风拌好苞米面稀糊,放凉到不烫手,先喂狗,再喂狼。
狗崽抢成一团,吧唧嘴响成一片;狼崽吃得安静,却一口不让,饿极了照样埋头猛舔。
他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白狼。
小家伙颤了一下,没躲,反而往他手边挨了挨。
陈风心里微动。
狼性再野,从小养在跟前,总能养出几分亲近。
喂完食,换了点干草,把破衣裳重新盖在筐上遮光,炕温正好,不冷不燥。崽子们吃饱就蜷成一团睡,细弱的呼吸此起彼伏,屋里安安静静。
他把碗刷干净,把屋里简单归置一遍。
原身走得突然,家里不少东西乱糟糟的,他重生这几个月一点点收拾,如今看着总算像个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一上午就这么静静过去,只听见窗外风扫树梢的声音。
快到中午,院门外传来山子娘清亮的喊声:
“疯子,吃饭了!”
陈风应声出门,一眼就看见小雪背着小书包,已经被李老根接回来了,小姑娘蹦蹦跳跳,看见他就脆生生喊哥。李老根背着手跟在后头,步子慢悠悠,脸上没多少表情,可那股松快劲儿明摆着 —— 送孙女上学这几步路,老头比啥都乐意。
“师傅。”
李老根点点头,目光扫过院里,没多问,只往山子家走。
一进院,饭菜香就飘过来。大碴粥熬得稠,炖白菜、咸菜,还有点剩兽肉,热气腾腾。山子早坐桌边上等着,见他进来就笑:“一上午在家鼓捣枪呢?”
“嗯,擦了擦枪,磨了刀。” 陈风坐下。
山子娘端菜上桌,手脚麻利,张嘴就问正事:“砖瓦那事儿咋样了?钱交妥没?”
“交了,审批、钱、提货单都齐了。” 陈风语气平稳,“就等化冻去拉。”
“那可太好了!” 山子娘眼睛一亮,“啥时候能拉?”
“现在才三月初,咱这儿冷,得四月中旬才化冻,路能走车。还有一个半到两个月,时间够,不慌。”
李老根端着粥碗,慢悠悠插一句:“正好备木料、备工具,别到时候抓瞎。”
一桌人都点头。
山子娘坐下来盛粥,忽然话头一转,盯着陈风,带着长辈的操心:
“疯子,婶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现在事儿顺了,房也要盖,也该多跟许知青小晓走动走动。人家姑娘文化高、性子稳,对你也不冷淡。你别整天闷在家里、扎山里。”
陈风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耳根一下就热了,下意识低头:“婶子,这太早了。”
“早啥早。” 山子娘笑,“知青哪天说不准就有回城指标,人家一走,你上哪儿找去?媳妇这事,不早点上心,错过就没了。”
他脸更热,嘴笨,只憋出一句:“还没影儿的事。”
“啥没影儿。” 山子娘戳他,“你现在有本事、有声望,房也盖,人正派,日子往上走,谁不乐意跟你?别傻等着。”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细心:
“我记得,清明前后你就满十八了,对吧?小雪生日在端午前,我都记着。”
陈风一下子愣住。
他是重生过来才几个月,原身的记忆零碎,爹娘走了也才一年,他自己根本不知道生日是啥时候。山子娘随口一说,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心里猛地一暖,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他抬头,声音轻了点:“…… 是,婶子。我自己都不清楚。”
“你们爹娘走得急,才走一年,我不记着谁记着。” 山子娘叹一声,又笑,“你都十八了,该成家了。先跟许知青处着,合适就定下来;真不合适,婶子给你当媒人,十里八乡好姑娘,我给你挨个瞅。”
山子在旁边起哄:“就是,疯子,我娘眼光准得很。”
李老根不反对,淡淡一句:“婶子是为你好。”
小雪仰着小脸,听不懂媳妇、成家,只知道笑,啃着饼子一脸碎渣。
一桌人说笑几句,陈风耳根红了半天,却不恼,心里暖乎乎的。
有人记着你的岁数、记着家里小事,这种感觉,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吃完饭,李老根又主动起身:“我送小雪去学校。”
明明就几步路,老头依旧走得慢悠悠、挺开心,听着小雪一路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陈风回屋,安静下来,脑子里忽然想起供销社主任那天的话:
有山货、干货、药材,尽管送过去,他给高价。
他坐在炕沿点了根烟,慢慢盘算。
现在是 1977 年,管得严,私人不能随便收东西卖,那叫投机倒把,抓住要挨批、要没收。他就算有路子,也不敢动。
但他心里清楚,风气迟早要变。
等将来政策松了、允许搞活了,他就能光明正大收乡亲们的山货、药材,统一卖给供销社,大家都能多挣点,他也多一份稳当收入,盖房、养小雪、养家都更踏实。
现在不能干,但可以先准备。
要收药材,就得先认药材。
不用学医开方,只要认:长啥样、长在哪儿、值钱不值钱。
他起身,从木箱里翻出一本旧书 —— 是许小晓借给他的草药书。
纸页发黄,字很密,配有简单线条图。
他坐下来一页页翻,只记实用的:
黄芪:阳坡、耐旱,根粗黄,价稳好卖
柴胡:山沟半阴,秋采根,量大常用
远志:干坡石缝,根细味苦,价偏高
防风:荒坡多沙,根粗,供销社常年收
桔梗:阴坡灌丛,根白可食可入药
苍术:深山腐土,香气重,油性大,值钱
有毒的也记:乌头、狼毒、马钱子,长啥样、别碰、别误采。
一看就入了神,阳光慢慢西斜,一下午悄无声息就过去了。
合上书时,窗外已经后半晌,风都凉了。
他把书小心收好 —— 这是许小晓的东西,不能皱、不能破,要原样还。
歇了口气,他去找山子:“去下游捞鱼。”
小雪上学费脑子,得多吃鱼,聪明、长身体。
俩人带上冰镩、抄网、背篓,专往偏、人少、靠林子的下游走,老地方人多鱼小,没意思。
河面冻得结实,陈风选好位置,冰镩狠狠砸下去,冰碴四溅。冰洞一开,清水翻花,底下鱼影乱晃。山子抄网守在洞口,看准就捞,一网上来全是大鲫鱼、大鲤鱼。
他俩有规矩:只留大的,小的全放回去。
没一会儿,背篓就满了,活蹦乱跳,鱼鳞亮闪闪。
“够腌一大缸了。” 山子抹汗,“小雪天天有鱼吃。”
陈风点头,正收拾东西准备回,眼神无意间往河对面林子边一扫,瞬间一紧。
灌木丛里,几道红棕色身影一闪而过。
不大,比狗小,比狐狸壮,动作极快,一窜就没影,而且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他瞬间绷紧,按住腰刀。
今天出来捞鱼,没带枪,只有刀,真遇上东西,吃亏。
“咋了?” 山子看他脸色不对,也压低声音。
“对面林子里,好几个红棕色的,一群,窜得快。” 陈风盯着林子,“我拿不准是啥。”
“狼?不像这色。狐狸?没这么一群的。” 山子也皱眉。
陈风脑子里过一遍:貉子?赤狐?獾?小狍子?都有点像,又对不上。
“别追。” 他摇头,“没枪,天快黑,不安全。”
“走,回家问老根爷。” 山子懂分寸,“他一辈子在山里,一听就知道。”
俩人不再多留,背起沉甸甸的鱼,快步往林场赶。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都在琢磨那几道影子。
回到家,天刚擦黑,炊烟四起。
陈风挑出几条最大最活的,留着晚上炖给小雪,剩下的收拾干净准备腌制。山子搭把手,俩人很快弄完。
没多久,山子娘又喊吃饭。
李老根已经把小雪接回来,小姑娘一闻到鱼香,眼睛都亮了。
饭桌热气腾腾,炖鱼香味飘满屋。
陈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向李老根,语气认真:
“师傅,傍晚我跟山子在下游河对面,看见好几只红棕色小动物,不大,一群窜得飞快,我看不出来是啥,您听听像啥?”
李老根夹菜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筷子,眯起眼,思索片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就等老人一句话,把林子里那几道影子,说个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