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晌午都到了。
院子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十五张豺皮刮油、搓盐、闷软、翻面,道道工序都耗工夫。
犴角要清肉、要打磨;犴鼻要阴干、要通风;犴鞭要仔细晾着,不敢怠慢。
还有那张破烂犴皮,也得跟着一并收拾,不能扔在一边发臭。
陈风腰早就僵了,胳膊一阵阵发酸。
手上全是盐粒、油腥、皮毛碎屑,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山子更不用说,年轻火力壮,可也架不住一宿没睡、一上午不停手。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抹一把就是一道黑印子。
两人一句话不多说,就闷头干活。
动作机械,却一点不糊弄。
师傅交代的步骤,一步都不敢少。
院里阳光晒得暖烘烘,皮毛腥味、盐味、木头味混在一块儿。
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眼看快正午,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喊人的动静。
声音不高,却透着熟稔,一听就是山子他娘。
“山子 —— 疯子 —— 吃饭了!”
“别搁那儿瞎忙活了,饭都凉了!”
山子手一顿,腰杆直起来,狠狠伸了个懒腰。
骨头节咔咔响,他疼得龇牙咧嘴。
“娘 —— 来了!”
陈风也停下手里刮板,抹了把脸。
脸上沾着毛絮,看着有些狼狈。
他抬头往院门方向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喘了口气。
山子娘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围着旧围裙,手里还拿着个抹布。
一看院里摊得乱七八糟,又是皮又是盆,又是工具又是边角料,顿时笑了。
“你俩这是要把院子掀了啊?”
“忙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吧?”
“赶紧洗手,吃饭。
李老根早都过去了,还把小雪接过来了,就等你俩。”
山子嘿嘿一笑:“娘,活太多,没顾上。”
“师傅呢?”
“你根爷早就去我家了。” 山子娘摆手,“人家比你俩懂事,知道到饭点了。
还亲自拎了一块犴心过来,说给俩孩子补补。”
陈风心里一动。
师傅心里,一直都装着他俩。
山子娘又瞅了瞅院里的活计,眉头微蹙:“这啥时候能收拾完?
别累坏了,身子骨是本钱。”
陈风淡淡道:“快了,还差不少收尾。
吃完饭回来接着弄。”
“行,先吃饭。” 山子娘不拦着,“饭都给你们留好了,
今天硬菜多,都是好东西,不吃白瞎了。”
山子眼睛一亮:“娘,今儿吃啥?”
“你根爷拎来的犴心,我给你们辣炒了。” 山子娘笑,“再拍两根黄瓜,拌个咸菜,炒个鸡蛋,凑了四个菜。
主食焖的大米饭,管够。”
山子嗷一声,差点蹦起来。
大米饭!
这年头,大米饭比肉都金贵。
平常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回,不是逢年过节、不来贵客,根本舍不得焖。
陈风也微微松了眉。
辣炒犴心、大米饭。
这一顿,是实打实的犒劳。
两人简单在缸边舀水冲了冲手,油腥冲不净,也顾不上。
锁上院门,跟着山子娘往他家走。
一路村里安安静静。
快分肉了,家家户户都在等着,气氛透着一股子盼头。
山子家不大,一进门就闻着香味。
土炕上摆着小桌,菜已经端齐了。
李老根坐在炕头,叼着烟袋,慢悠悠抽着。
小雪坐在旁边,小短腿晃悠,安安静静,一点不闹。
看见两人进来,小雪眼睛一亮,小声喊:“风哥。”
陈风心里一软,朝她点了点头:“饿没?”
小雪轻轻点头,又赶紧摇头,有点害羞。
李老根抬眼瞅了他俩一眼,没说话,只是烟袋磕了磕炕沿。
那眼神里,是看累惨了的晚辈,带着心疼,又不说软话。
桌上菜不多,却实在。
中间一大盘辣炒犴心,红亮亮的,油光锃亮,辣椒香味直冲鼻子。
旁边拌黄瓜、炒鸡蛋、咸萝卜条,清清爽爽。
一大盆白花花的大米饭,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山子娘往上端碗:“别愣着,上炕,吃。
忙活一宿一上午,再不吃,人都要垮了。”
两人上炕,盘腿坐下。
李老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吃吧,犴心补心气,解乏。
你们俩,昨晚上半条命都快扔山里了。”
没人客气。
山子抓起筷子,先夹一大块犴心塞进嘴里。
辣得嘶哈嘶哈,却香得直眯眼。
“娘,太好吃了!比过年都强!”
陈风没那么急,却也吃得实在。
一宿血战、半天劳作,肚子早就空得前胸贴后背。
辣香开胃,米饭软糯,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格外香。
小雪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安安静静。
山子娘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鸡蛋,给李老根添饭。
李老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随口叮嘱两句。
都是关于皮子、山货、往后怎么进城、怎么避嫌、怎么不招人眼。
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
陈风一边吃,一边听,一一记在心里。
这顿饭,吃得踏实、暖和、解乏。
两人都饿狠了,一人扒了两大碗米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浑身那股子虚乏劲儿,缓过来大半。
吃完,山子娘收拾碗筷,不让他俩伸手。
“你们回去接着忙活,家里我来收拾。
小雪我看着,等你们忙完再说。”
李老根放下筷子,烟袋别在腰上:“我也回去歇会儿,老骨头扛不住。
你们别熬太狠,活是干不完的,身子别造坏了。”
陈风点头:“师傅放心,我们有数。”
两人告辞,又往自己家走。
一进院门,看着满地狼藉,头又有点大。
中午了,才刚干到一半,离完活还早得很。
“接着干吧。” 陈风拿起刮板。
山子唉哟一声揉腰:“腰快断了,疯子,咱俩这是往死里造啊。”
话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拿起工具,不敢耽误。
皮子要一张张翻面、搓盐、控油。
山货要挪到通风处,不能晒、不能闷。
工具要归置,盆要刷,院子要简单扫扫。
两人又闷头扎进活儿里。
太阳慢慢往西偏。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刮板蹭皮板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声粗重喘息。
也不知道干了多久。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声音不大,却不是村里人平常闲聊的口气,带着点公家味儿。
陈风手上一顿,抬眼望向院门。
山子也停住,挠挠头:“谁啊?这时候来?”
陈风没动,只是听着。
外面脚步声先奔大队部方向去了。
王队长的声音隐约传来,跟另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语气客气、恭敬。
没过多久,又一阵脚步匆匆过来。
一个年轻后生的声音在门外喊,是队里的民兵,年纪不大,嗓门脆。
“陈风!陈风在吗?王队长叫你!”
陈风放下手里东西,拍了拍手上毛絮。
山子抬头:“疯子,咋了?队长找你?”
“不知道。” 陈风摇头,“我去看看。
你在家先盯着,别停,该干啥干啥。”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仔细洗手。
把油腥、盐粒、脏东西搓干净,又在衣襟上擦干。
然后进屋,从炕梢摸出一包迎春烟,拆开,揣进兜里。
这烟是他预备着见干部、见外人用的,自己平常舍不得抽。
“我走了。”
陈风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民兵,穿着旧褂子,胳膊上戴着个红袖标。
看见陈风,立马咧嘴笑。
“疯子,可算找着你了。
王队长在大队部,让你赶紧过去一趟,有急事。”
陈风不动声色:“啥事?队长没说?”
民兵挠挠头:“没细说。
就说公社来人了,点名要找你,让我赶紧喊你。”
陈风心里微沉。
公社来人?
是为了犴,还是为了别的?
别是昨晚上的事,捅出娄子了。
他面上不显,淡淡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两人一起往大队部走。
路上陈风随口问:“来的是谁?干啥的?”
民兵摇摇头:“不清楚,看着是公家干部,穿得齐整,骑自行车来的。
跟王队长在屋里说话,神神秘秘的,我没敢多听。”
陈风不再多问。
问也问不出来,只能到了才知道。
路不远,几步就到大队部门口。
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大队部。
院里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锃亮,一看就是公家的。
陈风刚进门,王队长就从屋里掀帘出来。
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招手。
“疯子,来了,快进来。”
语气不凶,不严肃,反而透着点高兴。
陈风心里稍稍一松。
看样子,不像是找麻烦。
他跟着王队长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铺炕,一张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搪瓷缸、笔记本、一个旧皮包。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三十多岁,穿中山装,头发整齐,戴着个旧帽子。
看着斯文,眉眼端正,一身公家干部的派头。
王队长往旁边一站,给两人介绍。
“疯子,我给你引见一下。
这是公社来的钱干事,管治安、管民兵、管表彰那一块的。”
又对钱干事道:“这就是陈风,你要找的小伙子。”
钱干事立刻站起身,伸手跟陈风握了握。
手有劲,态度客气,不端架子。
“陈风是吧,久仰。”
陈风心里纳闷,脸上依旧稳当。
他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迎春烟,递过去一根。
“钱干事,抽烟。”
又给王队长也递了一根,自己不含,先给两人点着。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王队长抽了口烟,笑着开口:“疯子,你别紧张,不是坏事。
钱干事今天,是专程来给你颁奖的。”
陈风一怔。
颁奖?
他愣了一下,真心没反应过来。
“奖?” 他皱眉,“啥奖?
我最近也没干啥啊。”
他脑子里飞快过一遍。
打豺、捡犴,这事刚报上去,不可能这么快颁奖。
而且也不该公社干部亲自跑一趟。
钱干事笑了笑,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晰。
“陈风,你忘了?
年前,大雪封山那阵,你帮着公社、帮着县里,抓了一个特务。
这事,你不会不记得吧?”
这话一出,陈风瞬间恍然。
年前那桩事。
深山里撞见形迹可疑的人,鬼鬼祟祟,带着不明本子、图纸。
他当时多留了个心眼,悄悄稳住,暗中报信。
最后公社、县里来人,一举拿下。
这事当时压着,没声张,对外只说是抓了个流窜窜犯。
他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没人再提。
钱干事看他神色明白过来,才继续说。
“当时情况特殊,保密,没公开表彰。
县里很重视,专门记了功。
本来开春就该来,公社这边杂事多,一拖再拖。
今天王队长去公社登记犴的情况,我一听你在这儿,干脆跟着一起来了,一并把表彰给你办了。”
陈风心里踏实了。
不是麻烦,是好事。
他依旧不多话,只是微微点头:“我记着。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钱干事摆摆手,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叠东西。
一张红纸,一个信封,还有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推到陈风面前。
“陈风,你现在还没成年,不到十八。
公社、县里研究过,决定:
任命你代理林场三个生产队的民兵连长。
等你过完十八岁生日,直接转正。”
陈风眼皮轻轻一跳。
民兵连长。
还是三个队的。
这在村里,可是实打实的职务,管人头、管任务、管应急,说话算话。
钱干事继续念:
“平时你不用天天坐班,没啥日常杂活。
村里、公社有任务、有演练、有应急,你出面带一带就行。
趁着开春还没农忙,你挑个时间,到一大队大队部,跟三个队的民兵见个面。
连部也设在一大队,以后有事就在那儿办。”
陈风静静听着,心里翻涌,面上依旧平静。
这职务,不大,却分量不轻。
是信任,也是身份。
钱干事又道:
“另外,组织考察过你,表现一直很好。
你的预备党员身份,等你一成年,就抓紧转正。
只要不出问题,按期转,就是正式党员。”
这话更重。
党员,在这个年代,是荣耀,是身份,是前途。
村里没几个年轻人能有这待遇。
陈风喉咙微紧,低声道:“我一定好好干,不给组织丢脸。”
钱干事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他把红纸奖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起递过来。
“现金奖励,五十元。
奖状一张,县里统一发的,盖公章。
这是对你的肯定,也是对你的鼓励。”
五十块。
在这个年月,不是小数。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钱。
陈风双手接过来。
奖状红彤彤,烫着金字,看着庄重。
信封不厚,却沉甸甸的。
他又把烟散了一圈,真心实意道:“谢谢钱干事,谢谢公社,谢谢县里。”
钱干事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
换别人,未必有你这份胆子、这份稳当。”
王队长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队里出这么个年轻人,他脸上也有光。
“钱干事,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走了。
就在大队吃口便饭,简单弄俩菜,喝口水。”
钱干事笑着摇头,站起身,把皮包合上。
“不了王队长,心意领了。
今天不合适,人少,也没准备,不搞这一套。
下次再来,我专门留肚子。”
他不拖泥带水,公事公办,礼数也周全。
几人一起出门。
钱干事推起自行车,跟两人摆摆手。
“陈风,民兵那一块,你尽快安排见面。
有啥事,直接找王队长,或者往公社打电话找我。
好好干,前途不差。”
陈风点头:“明白,钱干事慢走。”
钱干事跨上自行车,铃铛一响,顺着村路往公社方向去了。
院里只剩王队长和陈风。
王队长拍了拍他肩膀,笑得实在:“行啊疯子,你小子,出息了。
民兵连长,预备党员,还有钱有奖状。
整个公社,你这个年纪,独一份。”
陈风淡淡笑了笑:“都是队里照顾,队长帮衬。”
“别谦虚。” 王队长摆手,“是你自己挣的。
换别人,抓特务、打豺群、遇事不慌、嘴严心稳,谁能行?
组织眼睛亮着呢。”
两人在院里站着,唠了会儿嗑。
王队长又叮嘱他几句,民兵那边别怠慢,党员那边别松懈,犴的事已经稳妥,分肉按之前说的来,没人敢找事。
陈风一一应着。
唠够了,他才告辞,往家走。
手里攥着奖状和钱,心里平静,却也清楚。
这东西,是荣耀,也是责任。
回到家,院门一推。
山子立马抬头:“疯子,咋样?啥事?
队长找你干啥?是不是犴出事了?”
陈风把奖状和信封往炕梢一放,淡淡道:“没事,好事。
年前抓特务,公社来颁奖。”
山子一下子蹦起来:“颁奖?啥奖?给钱不?”
陈风点头:“给了,五十。
还有奖状。
让我代理三个队的民兵连长,成年转正。
预备党员,到期转正式。”
山子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
“我的娘嘞…… 疯子,你这是要当官啊!”
陈风没跟他多扯。
五十块,对他来说不算天大的钱,可在这个村里,足够惊动人。
不能声张,不能显摆。
他把奖状小心翼翼叠好,放进炕柜最里面,压在旧衣服底下。
又把五十块现金,用布包好,塞进屋里墙角那个旧陶坛子底,用土轻轻埋上。
藏得严实,不惹人眼。
这年头,钱不露白。
弄完,他转身回到院子。
“别愣着,接着干。
天黑之前,必须干完。”
山子咋咋呼呼一阵,也回过神,赶紧拿起工具。
两人又闷头扎进活儿里。
下午太阳斜得快。
皮子一张张处理完,码齐、堆好、盖好。
山货全部归置妥当,通风、阴凉、不晒不熏。
院子扫干净,工具洗干净,盆盆罐罐摆整齐。
腰越来越酸,背越来越僵。
腿像灌了铅,抬手都费劲。
两人谁都不喊累,就硬撑。
一直干到天色擦黑,星星冒出来。
最后一张豺皮码好,最后一件山货摆稳,最后一块工具归位。
陈风直起腰,长长喘了口气。
腰杆疼得钻心,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
山子直接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湿透了。
“疯子…… 总算…… 干完了……
再干下去,我人要没了。”
陈风也累。
一宿没睡,一整天连轴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看了看天色,缓缓道:“走吧,去你家吃饭。
吃完,把小雪接回来。”
山子嗯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
两人锁上门,拖着发酸的身子,往山子家走。
山子娘早就做好饭,不算丰盛,却热乎管饱。
李老根也在,小雪安安静静坐在炕上。
看见两人累成这样,山子娘心疼得直念叨。
李老根没多说,只是让他们多吃点饭,早点歇着。
这顿饭吃得安静。
两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就埋头吃饭。
吃完,陈风跟李老根打了个招呼,牵着小雪往回走。
小雪小手软软的,安安静静跟着他。
回到家,陈风先去喂院里的狗崽、狼崽。
小家伙们饿了一天,围着他转圈,呜呜叫。
他舀来剩菜剩饭,拌点热水,一一喂饱。
弄完,屋里灯也不点。
累到极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小雪抱上炕,给她盖好被子。
自己往炕梢一躺,脑袋一沾枕头,几乎瞬间就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