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西斜了小半截,光线软下来,铺在积雪上泛着淡白。风依旧硬,刮在脸上发疼,却挡不住山里渐渐多起来的人气。
疯子和山子顺着小火车铁轨往回走,脚步松快。背篓里五只野兔、一只山鸡安安稳稳,刚啃完烤土豆,身上暖和,心里也踏实。本来野猪被仨愣头青搅黄,多少有点窝火,可往山外走,那点憋屈也散得差不多了。
再走不远,机器声越来越稠 —— 电锯嗡鸣、油马达突突、原木滚落的闷响,混着工人吆喝,老远就听得真切。
这里是56-3 伐区,正是场部分给许小晓她们知青点帮忙的地段。
地还冻着,下不了田,知青们就被安排进来捡绊子:归拢枝桠、清理梢头、码好木柈,给伐木工人清道。
俩人刚拐过弯,远远就望见坡上坡下全是人。
穿工装的是林场工人,穿旧棉袄、扎头巾、多是姑娘的,就是知青。弯腰、拖拽、说笑,一派忙活景象。
山子往坡上扫了一眼,偏头冲疯子笑:
“疯子,这不就是许小晓她们那片?知青全在这捡绊子呢。”
疯子没吭声,可目光下意识往人群里掠了一圈,神色不自觉放轻,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还没往前多走几步,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一句。
突然 ——
“啊 ——!!”
一声尖锐得变调的尖叫,从向阳坡顶上炸开。
刺耳、恐慌,瞬间把整个伐区的喧闹拦腰掐断。
疯子浑身肌肉猛地一紧,脚步当场钉死。
山子脸色也唰地沉下来:
“咋了?!”
声音太熟,是知青点那个胖乎乎、胆子不大的孙芳。
“狼!有狼!好多狼 ——!!”
第二声哭喊跟着撕出来,带着摔滑的喘息,人已经吓破了音。
疯子脑子一空,来不及多想,眼睛死死钉在坡上。
向阳坡不算陡,可雪厚、发滑。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从坡上往下出溜、缩、滑,帽子歪了,辫子散了,棉裤蹭满雪,一边哭一边乱蹬,整个人魂都飞了。
是孙芳。
她身后坡上,雪丛缝隙里,几道灰黑色影子忽隐忽现—— 个头大、肩宽、腰细、尾巴垂着,步态阴鸷,不是狗,是狼。
不只一两只。
伐区瞬间炸锅。
“狼!!”
“有狼进山了!”
“快!把那女娃拉回来!”
“抄家伙!斧头!杠子!”
工人、知青乱成一团。
有人慌得往后躲,有人僵在原地,有人抓起木杠、斧头往前冲,扯着嗓子吼,想把狼吓走。电锯、油锯全停了,林子一静,狼影显得格外瘆人。
女知青们吓得脸色惨白,挤成一团,尖叫、拉扯、往后缩,好几个腿都软了。
疯子心里一抽。
这是老伐区,人多、机器响、烟火重,狼几辈子都不会往这凑。
可现在不是讲常理的时候。
孙芳还在半坡上滑,离人群还有十几步,狼就在身后十来步,再慢一步,真被撵上,后果不敢想。
“山子,上!”
疯子低吼一声,抱着枪就往前冲。
“走!”
山子二话不说,俩人同时拔腿,往向阳坡猛跑。
雪太深,一脚陷到小腿,拔腿费劲,跑起来沉重得要命,雪沫子飞溅,冷风往肺里灌,呛得生疼。俩人不管不顾,低着头猛冲,棉裤很快被雪浸得冰凉发硬。
坡上孙芳已经吓懵了,只会哭嚎,话都说不囫囵。
那几头狼不紧不慢在后面撵,像戏耍,又像在试探。
周围工人知青也往坡下涌,喊声震天,可雪深路滑,谁都快不起来。
疯子心里明镜似的:
人多没用,喊没用,狼怕枪、怕响、怕伤。
他冲到半坡,猛地站定,举枪、朝天,不犹豫。
“山子,躲开!”
“砰!砰!”
两声枪响震得山谷嗡嗡回响,回声滚出去老远。
狼最惧这个。
坡上几头狼耳朵一耷,身形一顿,领头那道影子阴沉沉往人群方向瞥了一眼,低嚎一声,转身就往密林窜去。几头狼转瞬消失在雪丛里,没了踪影。
狼群退了。
疯子这才松半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话。
山子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
“娘的…… 可算撵走了。”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冲上坡,一把拽住滑到近前的孙芳。
小姑娘彻底吓瘫,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如纸,嘴唇发青,眼泪鼻涕糊一脸,站都站不住,一个劲往下出溜,嘴里呜呜啦啦,连句完整话都吐不出来。
“别怕,走了,狼走了。” 疯子声音放稳,架住她胳膊。
孙芳 “哇” 一声哭崩,浑身发软。
知青们这时也一窝蜂涌上来,七手八脚搀扶。
疯子一抬头,目光一顿。
许小晓也跑过来了。
头巾歪着,脸颊冻得通红,额角渗着细汗,眼神慌得厉害,一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挤到跟前。
“疯子!山子!” 她声音发紧,带着后怕,“你们咋在这?刚才吓死我了!”
“我们查套往回走,刚听见喊。” 疯子喘匀些,语气尽量平静,“没事了,狼退了。”
周围全是知青点的熟人,一个个惊魂未定,围着孙芳,拍背、擦泪、安抚,乱哄哄一片,却全是真心着急。
孙芳吓得心口发闷,气上不来,一个劲抽噎,手死死攥着胸口。
疯子看向许小晓,声音轻:
“小晓,你给她顺顺气,揉揉胸口,拍拍背,让她缓过来。”
许小晓立刻点头,上前扶住孙芳,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慢慢揉她心口,细声安抚:
“孙芳,不怕了,狼真走了,我们都在呢……”
有熟人陪着,孙芳抖得渐渐轻了,哭声慢慢收住,只是依旧大口喘气,眼神发直。
乱劲还没散,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群工装工人簇拥着一个黝黑结实、神情干练的男人快步赶来 —— 是56-3 伐区班长郑援朝,场部老人,跟疯子早认识,知道他懂山、稳当、不怵野物。
“疯子!山子!” 郑援朝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咋回事?我听见枪响,又喊有狼!”
“狼,刚退进林子,我们开两枪吓走的。” 疯子道。
郑援朝往坡上扫一眼,又看看吓瘫的孙芳,眉头拧成疙瘩:
“邪门!伐区边上多少年没狼影了!净山净得好好的,咋突然冒出来一群?”
工人们也议论纷纷,全都觉得不对劲。
山子喘匀了气,开口道:
“郑班长,我看不是瞎闯进来的。”
疯子看他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
山子继续说:
“我们今天在东沟见过狼群脚印,五六只以上,一路追着猞猁踪走。估摸着是追猞猁追过头,顺着山梁摸到伐区来了。”
郑援朝一怔:“狼追猞猁?”
“是。” 疯子接话,语气肯定,“前阵子我们碰过,猞猁咬死一头母狼,狼群记仇,追了快二十天了。”
他转头,看向稍稍缓过神的孙芳,问得很细:
“孙芳,你别害怕,就说实话 —— 你看见的狼里,有没有一头颜色不一样?白的、银灰、发白?个头最大,像带头的?”
孙芳嘴唇哆嗦,拼命回想,好半天才颤巍巍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有…… 有一个…… 特别大…… 毛是银白色的…… 站在最前面…… 盯着我……”
这话一出。
疯子脸色彻底沉了。
山子也眼神一紧:
“娘的…… 真是白狼王。”
郑援朝不懂行,急问:“白狼王咋了?不都是狼?”
“不一样。” 疯子声音发冷,“普通狼王常见,银白色的是异种,少,聪明,稳,狠,会算计,不瞎冲。”
他顿了顿,把最要命的一句说出来:
“它们不是路过,是追猞猁追到这,刚好撞上孙芳落单。
现在它们知道这有人,没走远,就在附近林子里蹲着、盯着。”
郑援朝脸色唰地变了。
周围工人、知青瞬间安静,恐慌又涌上来,人人脸色发白。
大白天敢闯伐区,还有白狼王领着 —— 这不是普通狼群,是敢跟人碰的狼群。
“咋办?” 郑援朝急声,“我们只有斧头杠子,没枪,真冲出来挡不住!”
“不能硬来。” 疯子摇头,“狼王狡猾,专挑落单、女娃、掉队的下手。人多它躲,人散它咬。天一黑,更麻烦。”
郑援朝当机立断:
“我马上当场部电话,报保卫科,让他们带枪来人!这边立刻提前收工,所有人结伴下山,不准单独走,一个不落!”
他看向疯子和山子,语气带着托付:
“疯子,山子,你们懂狼、手里有枪,我求你们俩 —— 先别下山,在伐区口子帮我盯着、巡着,保卫科到之前,别让狼再摸回来伤人。”
疯子没半点犹豫。
看一眼还没缓过来的孙芳,看一眼脸色发白的许小晓,看一眼慌慌的知青。
“郑班长,不用说求。” 他声音稳、硬、干脆,“我碰上了,就不能走。”
山子也一拍腿:
“疯子留下,我就留下。真再来,咱俩两把枪,还能顶一阵。”
“好!” 郑援朝松了口气,“我马上安排收工、打电话!你们千万别往林子里深钻,只盯不追,只吓不打,等支援!”
“明白。”
郑援朝转身就往工棚跑,一路高声吆喝:
“收工!全部结伴下山!女知青走中间!工人前后护着!不准乱跑!不准逗留!”
命令一下,人群立刻动起来,乱而有序。
知青们搀扶着孙芳,互相拉扯着往山外走,一个个仍心有余悸,时不时回头瞟林子。
许小晓走到疯子跟前,脚步顿住,眼神担忧,声音轻轻的:
“疯子,你小心点,别逞强,狼太凶了。”
疯子看着她,神色放软一点:
“放心,我不往里冲,就在道口守着。你跟着大伙走,别掉队,别回头,到家了我就放心了。”
“嗯。” 许小晓咬着唇,点点头,一步三回头,跟着人群慢慢往山下挪。
人群渐渐远去,喧闹一点点淡下去。
伐区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雪、树,两道人影,两把枪,和密林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狼的气息。
山子往林子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疯子,这白狼王,不好惹吧?”
疯子站在坡口,风掀着帽檐,眼神冷静,望着狼群退去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很重:
“不是不好惹。
是它不咬死猞猁、不占住这片山、不把威胁清干净,它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