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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挂西山尖,橘红霞光铺满整片雪坡,把林子染得半暖半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打旋,掠过伐区空旷的空地,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阴冷。

疯子望着许小晓渐行渐远的背影,抬手轻声喊住了她。

“小晓,等两步。”

许小晓脚步顿住,回头看来,眉眼间还带着没散的担忧,轻声应:“咋了,疯子?”

“有件事托付你。” 疯子走上前,把肩头沉甸甸的背篓递过去,篓子里五只活兔、一只山鸡还安分蜷着,干草垫得厚实,“你回村顺路,先去山子家,再拐我屋头,跟山子娘、我妹小雪,还有我师傅李老根说一声 —— 我跟山子留在伐区帮林场搭把手,今晚不回去。”

他刻意放缓语气,压下凝重:“别多说狼的事,就说忙活公务,免得家里老人孩子瞎揪心。这篓野物你捎回去,让李老根先把活物关进后院柴房,拴牢了,等我俩回去再训崽子开腥,吃不吃、咋处理,家里说了算。”

许小晓立马点头,伸手接过背篓,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她却没皱一下眉:“我记下了,你放心。家里我肯定安顿好,半句凶险话都不提。你们俩…… 千万小心,别硬往前闯。”

“晓得。” 疯子应声,眼神柔和了几分,“路上跟紧大队伍,天黑前准能进村。”

一旁的山子也搭话:“是啊小晓,别绕路,到家报个平安就行。”

许小晓深深看了他俩一眼,把担忧藏进心里,拎着背篓,转身快步追上返程的知青队伍,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目送人群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俩人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伐区临时驻地。

驻地是几间搭起来的帆布帐篷,旁边堆着木料、工具,灶房里还温着中午剩下的粗粮馍、稀菜汤。郑班长早交代过后厨,给他俩留了热饭。

俩人走进灶房,简单洗了把手,端起温热的菜汤就着干馍啃起来。吃得不讲究,三下五除二填饱肚子 —— 眼下不是讲究吃喝的时候,肚子有底气,手里有家伙,心里才能稳。

几口热汤下肚,身上寒气散了大半。放下碗筷,俩人立刻检查枪械。

疯子攥着那把 56 半自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动作熟稔又谨慎。他拉开枪栓,确认膛内干净,随后压满桥夹,子弹一颗颗卡得紧实,保险扣好,背在身后,抬手就能开火。

“我子弹还剩小半,刚才鸣枪耗了几发。” 山子拎着手里的老套筒,眉头皱着,语气发紧,“这老物件本来就吃子弹,再耗下去,真遇上事不够用。”

疯子转头就去找郑援朝。

郑班长一听关乎性命,半点不含糊,立马翻出库房存货,递过来十几发老套筒专用的铅弹:“就这么多了,都是压箱底的存货,省着点用!保卫科的枪和子弹,明早一准到。”

山子接过子弹,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布袋里,系紧绳结,眼底多了几分底气:“够撑今晚了,谢了郑哥。”

弹药备妥,干粮揣好,俩人紧了紧腰间麻绳,把狗皮帽子护耳再次扣死,迎着渐沉的暮色,踏出了驻地帐篷。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霞光褪成暗红,林子里光线快速变暗,树影憧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先去孙芳遇狼的那片向阳坡。” 疯子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雪迹,“摸清脚印,定准数量,别打无准备的仗。”

“走。” 山子握紧老套筒,脚步放得极轻,跟在疯子身侧,俩人贴着雪埂慢慢往前挪,连枯枝都刻意避开,生怕发出半点响动惊了林子里的东西。

很快就到了白天孙芳滚落的坡地。

俩人蹲下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打量雪地上残留的狼踪。脚印层层叠叠,交错杂乱,有的新鲜,有的稍浅,爪印边缘带着厚毛蹭过的模糊痕迹,正是那伙追猞猁的狼群。

疯子伸出手,比对脚印大小、步距,又顺着踪迹往林子里延伸看了一圈,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数清楚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沉,“一道、两道…… 足足八道主踪,是八只狼的底子。”

“八只?!”

山子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忍不住低骂一声:“我的娘哎!原先估摸着顶多五六只,这下直接翻了个多!咱俩真是有点托大了!”

八只狼,还是有白狼王带队的精锐狼群,懂配合、会合围、记仇又狡猾。

疯子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眼下就一把压满子弹的 56 半,一把老旧的老套筒,弹药有限。狼群是群体厮杀,一旦开火,但凡不能一瞬间击毙四只以上,溅出来的血腥味只会彻底激怒剩下的狼。到时候狼群疯扑上来,俩人根本招架不住,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

“之前想简单了。” 疯子缓缓起身,眼神冷得像冰,“独猪、人熊都是单打独斗,硬碰硬就行。狼不一样,抱团打、有章法、懂迂回,这伙还有白狼王指挥,更难对付。”

“那现在咋整?” 山子心头发紧,“天都要黑了,真往林子里深闯,纯属送死。”

疯子盯着密密麻麻的狼踪,沉默几秒,快速拿定主意:“不急着硬碰。趁着还没彻底黑透,咱俩顺着踪迹看一眼,它们到底往哪边游荡,摸准动向就原路折返。今晚死守驻地,绝不主动进山。等明天一早,保卫科带枪带人过来,再组队搜山清狼。”

“靠谱!” 山子立马应下,“不贪功,不冒进,活着比啥都强。”

俩人屏住呼吸,顺着若隐若现的狼踪,贴着林子边缘慢慢探查。

越往前越能看明白 —— 这伙狼根本没往深山里撤,就围着伐区边缘的密林打转,徘徊游荡,像是在蹲守,又像是在观望,死死盯着这片有人烟的地界,不肯走远。它们忌惮白天的枪声和人群,不敢贸然冲出来,却压根没打算放弃。

天色越来越暗,暗红光彻底融进山林,树梢间刮起的风,越发阴冷刺骨,呜呜咽咽,像野物的低嚎。

“不能再往前了。” 疯子抬手拦住山子,“再深就陷进黑林子了,撤!”

俩人转身,脚步加快,顺着原路往驻地赶。

可走着走着,疯子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极强的不安。

后背发僵,像是有无数双阴冷的眼睛,正躲在暗处,牢牢盯着他俩的背影。

他猛地回头,扫向身后漆黑的林墙 —— 密密麻麻的树影重叠,黑漆漆一片,啥都看不见,静得吓人。

“咋了?” 山子察觉到他的异样,瞬间绷紧神经,握紧枪警惕回望。

“不对劲。” 疯子眉头紧锁,低声道,“总感觉有东西跟着咱们,顺着气味吊在后面,不远不近,阴魂不散。”

山子浑身一寒,也下意识回头张望,眼底满是戒备:“是狼?”

“看不清,藏得太深。” 疯子压下心底的躁动,沉声叮嘱,“别停,别回头多看,加快脚步,赶紧回驻地!别给它们留半点可乘之机!”

俩人不再犹豫,脚步再快几分,顶着刺骨寒风,头也不回地往灯火隐约的伐区驻地赶。

一路紧绷神经,直到远远看见驻地亮起的火把光影,听见人声动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半截。

冲进驻地帐篷外围,俩人立马找到郑援朝,把探查的实情全盘托出。

“郑哥,情况比预想的凶险。” 疯子语气凝重,“查实了,一共八只狼,白狼王带队,就在伐区边缘打转,还悄悄跟着我俩摸过来了,摆明赖着不走。今晚绝对不能松懈,必须加固防御。”

郑援朝听完,脸色瞬间煞白:“八只?这还得了!咱们这帐篷外围就一圈老旧木栅栏,挡个野兔山鸡还行,遇上狼群,一撞就散!根本防不住!”

“我有法子。” 疯子当即开口,目光扫过周边丛生的灌木,“附近大片黄刺玫,枝干全是尖硬长刺,密密麻麻。咱们连夜砍棘枝,堆在木栅栏外头,围一圈厚棘篱。狼怕扎、怕缠,这荆棘丛能绊住它们的脚步,牵制它们冲锋,比单薄的木栅栏管用十倍。”

这话一出,在场的工人全都反应过来。

黄刺玫是山里最常见的带刺灌木,枝干坚硬,尖刺锋利,一旦缠上皮毛,扯都扯不开,野物最是忌惮。

“靠谱!赶紧动手!” 郑援朝立马吆喝起来,“所有人抄家伙,打上火把,就近砍黄刺玫!扎堆围在栅栏外,层层叠叠堆厚实!今晚全员守夜,火把不灭,灯火不熄!”

一声令下,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火把一根根点燃,橘红火光刺破暮色,照亮整片驻地空地。众人拿着斧头砍刀,扎堆冲进附近林边,疯狂砍伐黄刺玫枝干,一捆捆尖利的荆棘被扛回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在木栅栏外侧,一圈又一圈,扎得密不透风。

火光摇曳,人影攒动,斧头劈砍枝干的脆响、众人吆喝的动静,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疯子站在棘篱旁,盯着远处漆黑的密林深处,心底那股不安,非但没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烈。

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借着跳动的火把余光,隔着一片空旷雪地,望向幽深的林隙 ——

好几点幽幽的绿光,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藏在树影深处,冷得渗人,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灯火通明的驻地。

那是狼的眼睛。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寒意浸透骨髓。

棘篱堪堪围起,灯火彻夜长明,可林子里的凶踪,已然悄然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