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漫过连绵山野,晚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村口老槐光秃秃的枝桠,吹得田埂冻土泛着浸骨的凉。
陈风与山子挎着重实的行囊,肩头扛着架满珍皮的粗木杆,顺着铁道边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下了短途小火车,两人并肩踩着冻硬的残雪,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熟悉的生产队村口,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自打深山狼群作乱、两人进山围剿恶狼迟迟未归,队里一众知青日日悬着心。大家嘴上不说,暗地里早就约好轮班守在村口,名义上是扎堆唠嗑晒太阳,实则天天盼着两人平安归来,白日换岗、夜里惦记,从没断过。
人群里旁人轮流替换,唯独两个人雷打不动,日日都在 —— 性子文静内敛的孙芳,还有爽朗利落的许小晓。两个姑娘天天守在老槐树下,搓手暖身,目光死死盯着进山的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担忧,一颗心悬了好几日。
陈风和山子刚拐过前方土坡,两道挺拔身影一出现在视野里,村口扎堆的知青瞬间炸开了声。
“回来了!是陈风跟山子!”
“可算盼回来了!这下放心了!”
一群人立马起身拍掉身上雪渣,快步迎上来,脸上连日攒下的愁云一扫而空,满眼都是真切的欣喜与安心。
孙芳攥得发紧的手心骤然松开,悄悄舒了口长气,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许小晓步子最急,几步冲到前头,亮晶晶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两人肩头的木杆上,满是好奇。
陈风抬手朝着众人温和颔首打招呼,褪去了山林里杀伐的冷厉,眉眼染着归家的暖意:
“劳大伙挂念,一路顺利,都平平安安回来了。”
山子也跟着憨厚挠头笑:“辛苦你们天天在这儿等着,让大伙费心了。”
所有人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黏在木杆上。
雪白顺滑的狼皮泛着柔光,花纹规整的猞猁皮厚实蓬松,一眼就能看出是深山顶好的货色,沉甸甸挂在杆上,透着大胜而归的底气。
“我的天,这皮子也太金贵了!”
“还有那张银白毛的,难不成是狼王皮?”
“真厉害!进山里好几日,硬是把祸根除干净,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惊叹声、夸赞声此起彼伏,人人打心底佩服。
陈风顺着众人目光,轻轻抬了抬木杆,把战利品亮给大家看,简单说了几句剿灭狼群、根除山患的经过,听得一众知青连连感慨。
他挨个和众人寒暄答话,走到许小晓跟前时,话语格外朴实干脆。两人眼神轻轻一碰,不用多言,彼此都懂这份牵挂。
陈风抬手从木杆上解下一条肥瘦紧实的狼后腿,递到许小晓手里,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细心:
“拿着回去炖上,给孙芳也补补。老话讲吃了狼肉壮胆,压一压心里的慌,往后再也不用怕山里的东西。”
许小晓捧着沉甸甸的狼腿,心头一暖,用力点头道谢。
几句交代落定,两人笑着和知青们道别,转身往自家院里走。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混着烟火气,漫遍整个村子,暖融融压过了夜色里的寒凉。
两人先走到陈风家门口。推开院门,院里清净整洁,落着薄雪,安安静静。陈风小心卸下肩头木杆,把猞猁皮、银白狼王皮一张张轻取下来,平铺在屋内阴凉通风的墙根处,避开日晒明火,细细打理妥当。这些拼死猎来的珍皮,半点磕碰、半点受潮都马虎不得。
收拾好皮毛,他打来清水仔细洗漱,洗去满身山林的尘土、血渍与烟火腥气。转头看向墙面挂着的旧干货 —— 早前猎下的豺狗子皮、风干的犴鞭、兽鼻、兽角,全都晾得干爽硬实,色泽鲜亮,没有一丝发霉返潮,保存得格外完好。确认无误,他关好门窗落锁,一身清爽出门,径直往山子家去。
这会儿夜色浓了,山子家院里灯火透亮,窗纸映着暖黄的光,屋里传来细碎的说笑声。陈风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山子正弯腰,打算背上小雪出门喊他吃饭。
小雪眼尖,一眼望见亲哥,立马从山子背上滑下来,小短腿哒哒哒飞奔过来,一头扎进陈风怀里,软糯的声音甜得发黏:
“哥!你可算回家了!我天天在家等你!”
小丫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得热乎乎,黏得不肯撒手。
山子站在一旁故意打趣:“小没良心的,我天天背着你哄着你,一见你哥,立马就把我忘脑后了?”
小雪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又伸手拉住山子的衣角,脆生生道:“都要疼!哥要疼,山子哥也要疼!”
说着一手拽着亲哥,一手拉着山子,蹦蹦跳跳往屋里拽。
屋内,山子娘早已备好满满一桌饭菜,李老根也安稳坐在炕边歇着。两位长辈心里透亮,清楚两人这次进山必定历经凶险,只是心疼小雪年纪小,半句厮杀凶险的话从不肯在孩子面前提,只默默等着两人平安归来,私下藏着担忧。
一进屋,浓郁的肉香直钻鼻尖。桌上摆着实打实的家常硬菜:色泽油亮的红烧野兔,肉块紧实入味;文火慢炖的山鸡汤鲜醇厚,汤色金黄浓郁;热腾腾的高粱米水饭盛在粗瓷大碗里,冒着暖乎乎的热气,朴素实在,满是烟火温情。
长辈们懂事,饭桌上绝口不提进山的凶险。山子娘夜里自有山子细细细说,李老根也等着饭后单独和陈风师徒交底,不愿当着孩子的面搅了安稳。
陈风跟山子连日在外风餐露宿、刀口打拼,早就饿透累透。两人端起大碗,埋头大口扒着高粱米水饭,夹着野兔、山鸡肉往嘴里送,吃得满嘴喷香,踏实又暖胃。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桌家常热饭里,彻底松垮下来。
吃饭时,山子娘温声开口,语气亲切暖心:
“风儿,跟你说个好事。你早前托我娘家定做的那套建房家具,如今都打出模样了,木料框架全都规整牢靠,就差最后细细打磨、上漆封蜡。匠人用的都是顶结实的硬木,做工扎实,质量杠杠的,一点不含糊。”
陈风心头一暖,轻声道谢:“多谢婶子一直帮我惦记着,费心了。”
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常晚饭,吃得暖心又踏实。
饭饱之后,夜色更深。陈风怕小雪犯困熬不住,主动把亲妹背在背上,打算送她回去歇息,李老根也起身,一同往陈风院里走。
乡间小路静悄悄的,只有脚下踩雪的轻响,晚风微凉,夜色温柔。小雪趴在哥哥背上,小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困得快要睡熟,小手依旧牢牢搂着他的脖颈,黏着不肯松开。
路上没人打扰,陈风才压低声音,跟李老根细说这次进山的经过:从泉边布套耗狼,一路追剿残孽,到孤身深追狼王、偶遇猞猁死斗,最后两枪收了两大山林凶兽。
听到银白狼王皮时,李老根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亮起精光,满是赞叹:
“那可是深山百年难遇的顶尖好皮!毛色品相都是一绝!明日一早我就过来,教你好生阴干养护,半点都伤不得绒毛。”
陈风点头应下,师徒俩慢悠悠边走边说。
不多时几人回到陈风家。早前出门时他就提前烧好了炕,屋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他先烧了一壶温水,细心给昏昏欲睡的小雪擦净小脸小手,轻轻把她安置在暖炕上。小丫头沾着枕头,转眼就沉沉睡熟,眉眼恬静安稳。
安顿好妹妹,陈风又单独烧了热水,拎到隔壁偏屋,从头到脚仔细擦洗身子。连日混迹山林,满身都是血腥味、汗味、烟火焦味,不洗干净,连被褥都要染上浊气。洗得通体清爽,才算彻底卸下连日征战的满身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