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斜阳,宴席渐落帷幕。桌上大碗小盘错落堆叠,残肉剩菜氤氲着温热的香气,粗瓷酒碗东倒西歪,碗底还凝着淡淡的酒渍。在场的乡亲们个个酒足饭饱,脸上泛着醇厚的酒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唠着闲话,席间还时不时传出打趣说笑的声音。
“今天这席面,真是地道!野猪肉炖得软烂,还有山里刚采的野菜,比过年杀猪宴都丰盛!” 一个蹲在桌边的庄稼汉抹了抹油乎乎的嘴,打着酒嗝说道。
“那可不,疯子这人实在,不抠门!酒管够,肉管够,咱们村里人都沾了光。以后疯子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旁边一个老汉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还有几个大娘凑在一起,说着刚才席间的趣事,偶尔还和桌边的老爷们隔空调侃两句,院里气氛热热闹闹。
陈风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各位叔伯、大娘、乡亲们,今天多谢大家帮忙建房,又抽空来吃席。天色不早了,建房的活儿今天就歇了,麻烦大伙搭把手,把借来的桌子、板凳、碗筷都收拾好,我挨个给人家送回去。”
“小事一桩!不用客气!” 众人纷纷应和,当即动起手来。
壮劳力们力气大,两两一组,把四方榆木桌抬起来叠放整齐,又用麻绳把长条板凳捆成一摞,扛在肩上;婶子、大娘们则围在一起,麻利地收拢碗筷、菜盘,分门别类装进木桶里,又把桌上剩下的残菜、剩肉都归到大盆里,这是乡下的折箩,热一热还能当晚饭,一点都不浪费。
人群里,山子年纪比陈风大,平日里都喊陈风 “疯子”,但酒量却不及旁人。刚才和几个年轻后生拼酒,几碗烈性高粱酒下肚,此刻早已醉得浑身发软,脸蛋通红,脚步虚浮,靠在土墙边直打晃,眼神迷离,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疯子…… 祝你新房建好…… 日子红火…… 再喝一碗……”
“山子,别喝了,你都醉透了。” 陈风连忙上前扶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小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小手摸着肚皮,一脸满足。她拉着一起来的小伙伴,脆生生地喊道:“走!我们去后院喂狍子!”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跟着小雪跑到后院,抓着干草围着两只狍子投喂。狍子温顺地低头吃草,孩子们叽叽喳喳,清脆的笑声洒满院子。
众人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桌椅碗筷收拾完毕。陈风招呼几个壮劳力,一起挨家挨户归还借来的家具。每到一户人家,户主都热情地摆手:“不用特意送,改天我们自己去拿就行!”
“还是送过来稳妥,今天麻烦大家借家具了。” 陈风客气道谢,一一把家具归位。
还完家具,陈风扶着醉醺醺的山子,又拉上同样喝多、走路摇摇晃晃的王乾虎,一路回到自己家。两人身子沉得很,陈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俩扶到土炕上躺好,又给他们盖上薄棉被。两人一躺下,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睡得死死的。
安顿好二人,陈风走出院门,去院子里喂三只狗崽子和白风。他端来提前备好的杂粮,又掺了些剁碎的野猪肉,倒在石制食盆里。四只崽子立刻围上来,乖乖低头进食。
陈风靠在墙边,看着崽子们,心里暗暗盘算:等房子彻底修好,围墙全部垒结实,就在后院专门圈出一大片空地,给崽子们玩耍活动。平日里还能在空地上训狗,教它们捕猎、护家,练出野性,以后进山也能给自己搭把手。
喂完崽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炊烟四起。陈风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便迈步去了山子家。山子家的灶上还热着酒席剩下的折箩,各种剩菜、肉块混在一起,热一热香气扑鼻。
山子娘见陈风来了,连忙盛了一大碗折箩,又装了一碗菜和四个暄软的二合面馒头:“山子和乾虎还没醒吧?肯定醉坏了,把饭菜带回去,放炕头,他们醒了就能吃。”
“嗯,两人睡得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风接过饭菜,道谢后回到家,轻轻把吃食放在炕头。山子和王乾虎依旧鼾声震天,毫无醒意。陈风自顾吃完晚饭,洗漱一番就歇息了。
一夜安稳,天光微亮时,土炕上才传来动静。
山子揉着发胀的脑袋,迷迷糊糊坐起来,嘴里嘟囔:“哎哟…… 头好痛,昨天喝太多高粱酒了……”
王乾虎也慢悠悠睁开眼,捂着额头苦笑:“可不是嘛,这酒劲儿真大,现在还晕乎乎的。”
两人一眼看到炕头的折箩和馒头,山子说道:“疯子,饭菜都凉了,馒头也硬,咱们拿去灶房熘一熘再吃。”
“行,热乎的吃着舒服。” 王乾虎点头应道。
两人晃晃悠悠走到灶房,生火做饭。把折箩倒进铁锅,馒头放在箅子上,小火熘热。没多久,饭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两人一人盛了一大碗菜,抓着热馒头,稀里糊涂地吃了起来。宿醉过后,一碗热菜、几个热馒头下肚,浑身都舒坦了。
吃饱喝足,山子擦了擦嘴:“疯子,吃饱了,咱们去工地干活!今天得钉椽子,把房架收拾好!”
“走,昨天歇了一天,今天得把活儿赶上来。” 陈风应声。
三人结伴来到宅基地,吕枢寰、吕枢衡两位木匠师傅、两个学徒,还有王乾虎的三叔王友武,都已经早早到了。晨光洒在规整的房梁上,木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吕枢寰放下手里的墨斗,开口道:“来了?今天主打活儿就是钉椽子,把屋面框架全部收拾规整,弄好了,明天就能和泥、备瓦上顶了。”
“知道了师傅,我们仨就在底下帮忙递材料、打下手。” 陈风答道。
“那就开工!干活喽!”
一声吆喝,众人各司其职,遵循 1977 年大兴安岭乡下老式建房工艺忙活起来。提前刨好、量好尺寸的硬木椽子整齐码在一旁,木纹紧实,粗细均匀,都是特意挑选的耐腐木料。
吕枢寰带着学徒爬上脚手架,趴在房梁上朝下喊:“递一根三尺二的标准椽子!墨线量过的,别拿错了!”
“来了!” 山子应声,和陈风一起合力抬起椽子,稳稳递到脚手架上。
吕枢衡叮嘱道:“对齐提前画好的墨线!咱们山里风大,椽子必须一尺八的间距,两头都用三寸洋钉双钉固定,不能单钉!以前有人图省事单钉,一场大风就把椽子吹掉了,还得返工!”
“晓得嘞师傅!” 学徒拿着羊角锤,“叮叮当当” 地把洋钉砸进椽子和横梁里,每一根都钉得结结实实。
工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边缺一根短椽子,递一下!”
“椽子往左挪两指,墨线偏了!”
“木楔子递上来,这边榫头有点松,垫一垫!”
地面上,山子负责分类木料,把长椽子、短椽子、备用木楔、洋钉分门别类码好;王乾虎负责归拢木屑、废料,堆在一旁留作柴火;王友武时不时拿尺子丈量椽子间距,确保屋面规整;陈风手脚最快,不停递木料、递工具,一刻不停。
山子抽空喊道:“疯子,歇会儿!我来递料,你喘口气!”
“没事,抓紧干完,明天好上瓦封顶。” 陈风摆摆手,继续忙活。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没人叫苦。中午简单啃了馒头、就着咸菜歇了一袋烟的功夫,又继续干活。乡间淳朴,大家都盼着陈风早日住进新房,干活格外卖力。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根椽子钉牢,整个屋面木质框架全部规整完毕。横竖椽子交错整齐,间距统一,双钉固定牢固,房架稳稳当当。吕枢寰围着房子转了两圈,反复丈量核验,点头道:“齐活了!房架严丝合缝,一点毛病没有,明天和泥、备瓦,就能上瓦了。”
“辛苦各位师傅了!” 陈风连忙道谢。
“都是分内事,明天一早来上瓦。” 众人收拾工具,陆续回家歇息。
第三天一早,众人齐聚工地,开启和泥、上瓦工序。老式建房,屋面打底必须用草泥:黄土为主,掺一寸长的碎干草,适量加水,反复翻拌、赤脚踩踏,泥质软糯均匀,黏性大,既能找平屋面,又能防寒防水。
山子拿着铁锹翻泥:“疯子,水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刚好,再多就稀了,挂不住椽子;太少又没黏性。” 陈风回道。
和好泥后,众人铲泥递上脚手架,师傅们把草泥均匀铺在椽子上,用泥抹子刮平压实。泥层干透少许,就开始铺土窑烧制的青灰瓦。铺瓦讲究一搭二、二压一,从屋檐往屋脊铺,屋檐瓦片外探两指,雨水顺势流下;屋脊用筒瓦压实,防止大风掀瓦。
底下陈风、山子、王乾虎不停递瓦、递泥,瓦片碰撞的脆响、泥抹子刮泥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