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一进国营饭店，找了个靠里的干净桌位坐下。桌面擦得锃亮，墙上贴着 “厉行节约、反对浪费” 的标语，服务员拿着小本过来记菜名。陈风抬手就点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溜豆腐、炒鸡蛋、凉拌黄瓜，再加一盆鸡蛋汤，在七七年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一桌。
虎子和柱子坐得笔直，有点拘谨。苏璇坐在陈风旁边，安安静静的，时不时给他添个茶水。
菜一上桌，陈风先给苏璇夹了块瘦肉，然后才端起杯子，跟虎子柱子碰了碰。几人边吃边聊，陈风也不藏着，直接说了今天来公社、县城的目的：盖完房子要接电，缺铜芯电线，玻璃也是计划物资，只好来找供销社周主任通融。
苏璇听得轻轻点头：“接电是大事，装上电灯、以后再弄个收音机，家里就亮堂多了。就是电线、玻璃都紧俏，你能找到门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虎子在一旁插嘴：“风哥本事大，啥紧俏东西到你这儿都能想办法。”
陈风笑了笑，没多吹嘘，只说都是靠人情打点。
吃完饭，几人一起往苏璇家走。苏璇住的是地委家属院，院墙规整，院子宽敞，进门有棵老槐树，阴凉得很。
陈风把自行车推进院，刚想动手收拾后座，虎子已经麻利地跑开，转眼抱来一块平整的厚木板：“风哥，你拉电线得有地方搁，我给你绑在后座上，稳当。”
陈风刚要上前搭手，虎子一摆手：“不用不用，这点活儿我自己来，你陪苏姐喝茶去。” 说着就把陈风往屋门口推。
陈风无奈一笑，只好走进屋。苏璇已经沏好了茶水，端着瓷杯递过来，眉眼温柔。
屋里安静，光线柔和。陈风坐下喝了两口茶，看了看四周没人，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打开。
两颗打磨得莹润光滑的猞猁犬齿躺在掌心，一颗刻着工整的 “陈”，一颗刻着 “苏”，孔眼穿好了红绳，看着格外精致。
“给你的。” 陈风把刻着 “苏” 的那枚递过去。
苏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心翼翼接过来，指尖轻轻摸着刻字和光滑的牙面，声音都软了几分：“你自己打磨的？还刻了字……”
“嗯，闲着没事弄的。山里也没什么稀罕东西，这个能避避邪，戴着玩。” 陈风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点紧张，怕她不喜欢。
苏璇指尖摩挲着猞猁牙，嘴角一直扬着，眼底满是欢喜：“我很喜欢，比什么都强。”
她拿起另一颗刻着 “陈” 的，直接塞到陈风手里：“这颗你戴。”
陈风一愣：“我本来想自己戴这个‘陈’，你戴‘苏’。”
“那样不对。” 苏璇轻轻摇头，眼神认真又带着点小狡黠，“我戴着你的姓，你戴着我的姓，走到哪儿都带着对方，这样才合适。”
陈风心里一暖，胸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沉甸甸的软。他点了点头，把刻着 “苏” 的猞猁牙系在脖子上，贴身戴好。
两人又坐在一起小声聊了会儿，气氛温柔得不像话。过了一阵，苏璇才慢慢提起一件正事，语气也郑重了些：“有个事，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地委有位老领导，以前打过仗，眼睛近几年越来越差，医院说要用上好的熊胆入药，才能稳住。他家子女到处托人，愿意出高价收，只要货真，钱不是问题。”
她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你别勉强，熊瞎子凶得很，进山太危险。能弄到就弄，弄不到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陈风沉吟了一下。熊胆确实金贵，也确实治眼病有效，只不过猎熊风险不小。但看苏璇的样子，这位老领导应该对她不错，而且人家愿意出高价，也算正经门路。
“行，我知道了。” 陈风点头，“回去我就进山转转，碰上了就弄一个。真碰不上，我也不硬闯，你放心。”
苏璇松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千万别逞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傍晚，苏璇亲自下厨，擀了面条，打了鸡蛋卤，简简单单，却吃得格外舒坦。虎子和柱子吃完就识趣地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这一夜，屋里灯光柔和，一夜温存。
第二天快中午，陈风才起来。洗漱完，他跟苏璇说了一声，要去兑现昨天跟周主任的约定，先去国营饭店订一桌席面。
找人办事、协调线材，光送礼不够，一顿饭是礼数。
他径直走进国营饭店，直接跟经理说订一桌像样的，四菜一汤不够，直接上六个菜，加一瓶农垦白酒。这种酒在县城里也算拿得出手，体面。
陈风先押了一部分钱在柜台，叮嘱好时间，这才往国营五金店走。
国营五金店就在供销社不远处，门面厚重，木门宽大，门口挂着 “国营五金门市部” 的牌子。陈风在门口台阶上停下，掏出烟点上，慢慢等着。
风吹着，他抽了两支烟的功夫，就看见远处一辆自行车骑过来，正是周德凡主任。
陈风立刻迎上去，掏出烟递过去，笑着喊：“周哥。”
“小陈，挺准时啊。” 周德凡支好自行车，拍了拍他肩膀，“走，进去，高主任我早就打好招呼了。”
两人推门进了五金店。
一进门，一股机油、铁皮、麻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地面被常年踩踏、货物碾压，磨得发亮，墙角堆着成卷的铁丝、铁钉、电焊条，码得方方正正。两侧都是厚重的实木货架，上面摆满扳手、钳子、锯条、刨子、凿子、斧头，一排排整齐划一。墙上挂着卷尺、电工胶布、保险丝、灯头、开关，全是凭票才能买的紧俏物件。柜台是厚木板包着铁皮，玻璃柜里锁着铜件、精密工具和贵重耗材，不凭票不开柜。
后院方向隐约能看到成卷的电线、钢管、角钢，用草绳捆着，堆得老高。
周德凡往里走了两步，对着里间喊了一声：“老高，人我给你带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蓝布帽子的男人走出来，身材结实，脸上带着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沉稳，正是五金店的高主任。
周德凡给两人介绍：“这是小陈，盖房子要用线材，昨天我跟你说过的。这是高主任，这儿的一把手。”
陈风连忙上前，恭敬递烟：“高主任，麻烦您了，多谢您帮忙通融。”
高主任接过烟，点了点头，语气爽快：“小事，周主任打过招呼了，货都给你留好了，跟我去后院拉就是。电线都给你备齐了，全是国标正品。”
说着就要往后院走。
陈风连忙伸手拦住，笑容诚恳：“周哥，高主任，先不急。这都到饭点了，为了我这点事儿，耽误二位休息、忙活，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已经在国营饭店订了一桌饭菜，钱都押好了，咱们先过去吃口饭，喝两杯，回来再拿货也不迟。您看行吗？”
周德凡和高主任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德凡拍了拍陈风：“你小子，真是周到。”
高主任也点了头：“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吃完饭再说。”
陈风心里一松，连忙把自行车推进五金店后院靠墙放好，锁好。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往国营饭店走去。路不远，几步就到，一顿人情饭，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