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引着周德凡、高主任二人,径直走进国营饭店靠里的位置。这年代小县城的国营饭店本就没有正经包间,只在大厅深处用厚木板隔出半封闭的小隔间,顶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厚棉布帘子,一拉上就能挡住外人视线,说话也清静不少。
“两位哥先坐,我去催催菜。” 陈风把帘子掀开一角,让两人先进去落座,自己转身往柜台走去。
隔间里只剩周、高二人,板凳是硬木的,桌面磨得光滑,墙上还贴着泛黄的 “爱惜粮食” 标语。两人坐定,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高主任往帘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老周,这小伙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吧?待人接物可太老到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一点不像山里出来的半大孩子。”
周德凡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口凉茶,慢悠悠点头:“那可不。我听底下柜台那几个姑娘说,这小子每次来供销社都是大手笔,买的东西不挑便宜的,全是实在货。你刚才也听见了,光电线就要三卷四平方、一卷十二平方,家里新盖的房,少说也是三四间的大瓦房。这个年纪,能盖起这种房子,还是个进山打猎的,本事绝对不弱。”
他顿了顿,又压低几分声调:“再说那豹骨酒,可不是一般猎人能弄到手的。豹子是国家保护的东西,轻易不能打,他能拿出正经泡好的酒,说明人胆大、心细、路子野,还守规矩,不是那种愣头青。”
高主任啧啧称奇:“年纪轻轻,家底厚,会来事,还懂礼数,将来错不了。”
两人正低声聊着,棉布帘子一动,陈风笑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盒拆开的迎春烟。
“两位哥久等了,菜已经吩咐下去,马上就上。” 陈风走到桌前,一人手里递过去一包完整的迎春烟,“小意思,二位拿着抽。”
迎春烟在七七年的县城里已经算是拿得出手的好烟,两人也不推辞,笑着收下。陈风又摸出火柴,“嚓” 地划亮,先给周德凡点上,再给高主任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动作自然利落,半点不局促。
三人围着桌子攀谈起来,陈风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吹嘘自己,也不刻意奉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菜还没上,陈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诚恳道:“今天真是麻烦两位哥了,电线这事儿要是没你们帮忙,我跑断腿都未必能弄到,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周德凡摆了摆手,吐了口烟,笑着开口:“小事一桩。不过话说回来,你新房盖那么大,要装灯、安窗户,缺的东西可不少。玻璃弄到了吗?那玩意儿也是计划物资,比电线还紧俏,你要是没门路,我帮你搭个桥。”
陈风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 他正愁玻璃没着落,没想到周德凡主动提了出来,这顿饭果然没白请。
“不瞒周哥,我正为这事儿头疼呢。玻璃是计划物资,我去供销社问过,散户根本不给批,正愁没法子。”
周德凡哈哈一笑,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高主任:“我可没那个权限,这事你得问你高哥,他管五金建材,玻璃配额就在他手里握着。”
高主任闻言,直接接过话头,爽快得很:“小陈,你要多少?只要不是太多,一两箱我还是能给你协调出来的。”
陈风心里快速一算,四间房加堂屋,窗户大大小小加起来,差不多要十五个平方。这年代玻璃按箱算,一箱整整十平方,三块钱一平方,散户根本买不到,只有单位指标才能批出来。
“高哥,我大概十五六个平方就够了,一箱半…… 也就是一点五个标箱,绝对够用了。”
高主任点点头:“行,一点五箱我给你留着。你带工业券了吗?买玻璃必须要工业券。”
“带了带了,一共三十张,应该够了。” 陈风连忙应声。
“够了,足够了。” 高主任摆手,“一会儿吃完饭,你把票和钱给我,我直接给你备货。”
陈风激动得不行,当即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旧汽水瓶改装的小酒瓶子,塞到两人手里:“两位哥,这是我托关系从外地弄来的虎骨酒,本来是想留着回去孝敬师傅的。今天二位帮了我这么大忙,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你们拿着慢慢喝。”
虎骨酒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德凡和高主任脸色瞬间变了。
两人连忙把小瓶子凑到眼前,拧开瓶塞轻轻一闻,一股醇厚霸道、带着淡淡药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只吸一口,都觉得气血微微一动。这味道做不了假,绝对是正经虎骨泡出来的。
两人赶紧把瓶塞塞紧,小心翼翼揣进兜里,看向陈风的眼神又亲近了几分。
就在这时,棉布帘子被掀开,服务员端着菜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先是一大海碗红烧肉,油光锃亮;紧接着是红烧鲤鱼,整条盛在大盘里;然后是小鸡炖蘑菇,香味直冲鼻子;再配上溜肥肠、炒鸡蛋、凉拌耳丝、炝土豆丝,最后一盆鸡蛋汤,满满一桌子,在一九七七年,这已经是顶格的排场。
这一桌菜,连菜带酒,外加粮票,实打实花了陈风九块七毛钱,外加六斤粮票,搁普通工人身上,差不多是小半个月的工资。
菜一上齐,陈风主动端起农垦白酒,起身敬酒:“两位哥,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
一杯接一杯,他嘴甜、会说话、懂分寸,把两人哄得心情舒畅,飘飘然十分受用。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酒劲上来,周德凡和高主任越看陈风越顺眼,硬是拉着他要按年岁排辈,拜把子认兄弟。
陈风一九五九年生,刚满十八;周德凡三十四,排老大;高主任二十九,排老二;陈风最小,喊他俩大哥、二哥。
一顿饭下来,原本只是办事的人情关系,硬生生喝成了异姓兄弟。
陈风起身去柜台结账,押的钱还找回来一块多零钱。他把钱票收好,又返回隔间,陪着两人歇了片刻,等酒劲散了些,才一路把他们送回国营五金店。
到了店里,高主任也不含糊,直接让人把陈风要的货全部备齐:
4 平方铜芯线三卷,
12 平方主线一卷,
一点五箱玻璃,
外加固定电线用的小瓷夹、铁钉、油灰、胶布、灯座配件等等,满满一大堆。
几个店员一起动手,用绳子把电线、玻璃牢牢捆在陈风自行车后座的木板上,捆得扎实牢靠,生怕路上晃碎。
陈风把钱和工业券如数交给高主任,又再三道谢,这才推着车子走出五金店。
东西实在太多,堆得老高,他本来想骑车,可转念一想,玻璃金贵,万一拐弯不稳倒了,这一趟就全白瞎了。索性咬咬牙,推着走。
他顺手在路边捡了一根粗实的木棒,既能当拐杖,累了也能支在地上撑住车子,防止歪倒。
日头已经偏西,春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推着这么重的一车建材,没走几步就浑身冒汗。酒劲随着汗水一点点挥发,脑子越来越清醒。
一路上坡下坡,土路坑坑洼洼,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扶正车把,检查绳子松没松,玻璃晃没晃。渴了就对着路边水沟喝两口凉水,累了就靠在树上喘几口粗气。
整整三个多小时,从县城一路推回村口,等看见村子轮廓的时候,陈风浑身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两条腿又酸又沉,几乎抬不起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自行车上堆得高高的电线、玻璃在余晖里泛着光。
总算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