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从知青点那边回来,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夜里的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身上却半点不觉清爽,反倒闷得人胸口发紧。他一路低着头走回山子家院子,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吱呀一声轻响。
刚进院,就听见一阵热闹喜庆的调子,是东北人人都会唱的《小拜年》,调子轻快敞亮,正是李老根在哼。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呀啊……”
老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心,手里捏着烟袋锅,火星一明一暗,神情松弛,显然是刚喝过虎骨酒,浑身舒坦。山子带着小雪在后院忙活,隐约能听见狍子 “呦呦” 的轻叫,还有小雪脆生生的笑。灶房那边飘来饭菜香,山子娘正掂着锅铲翻炒,烟火气十足。
和陈风心里的沉郁,格格不入。
李老根眼角余光瞥见他进来,调子一顿,上下扫了他两眼,当即笑骂一句:
“咋滴啦这是?吃死耗子啦?耷拉个脑袋,丧耷耷的。新房都盖利索了,玻璃安上了,就等通电烧炕搬家,不该乐乐呵呵的吗?”
陈风没应声,默默走上前,在师父跟前蹲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又 “嚓” 地划着火柴,给李老根点上。自己也叼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才稍微压下那股堵在心口的闷。
师徒俩就这么蹲在院里,一前一后,谁也没先开口。
烟火静静燃着,晚风掠过院墙。
好一会儿,陈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父,还记得…… 咱前儿个从深山老林里救出来的那个钱文宇不?”
李老根吐出口烟,眉头微挑:
“咋不记得。救回来的时候那叫一个血呼刺啦,半张脸都豁开了,胳膊腿全断了,不是你连夜包扎、拼死抬回来,早撂在山里喂熊了。咋啦,医院那边又出啥岔子了?”
陈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死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李老根捏烟袋的手猛地一顿,原本松弛的神情一下子绷紧,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死了?!你们不是明明把人从熊爪子底下抢回来了吗?林场医院那么些大夫,没给救活?”
“不是没救活。” 陈风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发苦的笑,“人救过来了,命保住了,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清醒得很。”
“那咋会死?”
“他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镜子,看见自己那副模样 —— 脸毁了,腿断了,一身是伤,往后重活干不了,知青返城也没指望,医药费还得自己家扛,一大笔窟窿。”
陈风的声音越说越低,“他一时想不开,找了根布带,在病房窗台上…… 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那窗台,还没小雪高。”
李老根彻底愣住了,烟锅停在嘴边半天没动,半晌才长长 “唉 ——” 了一声,那一声叹,沉得能砸进地里。
“我们在乱石堆、熊洞边上找到他的时候,他都剩最后一口气了,还在硬撑,没咽气,拼了命想活。” 陈风望着地上的土缝,喃喃自语,“好不容易从狼口、熊口、虎口里逃出来,活下来了,结果到了医院,自己把自己了结了……”
“钱可以慢慢挣,债可以慢慢还,人活着,总有盼头。他死了,他爹妈咋办?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后半辈子指望谁?”
李老根沉默片刻,伸出粗糙的手掌,在陈风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道沉,却带着稳心的劲儿。
“疯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老人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都是在土里滚了一辈子的实在话:
“你记不记得,他为啥私自往深山里跑?是为了挖药材,换俩钱,补贴家里,自己手头也能宽裕点。他拼了命想活,是因为心里有个盼头 —— 等伤好了,接着干活,接着赚钱,把日子往好了过。”
“可等他往镜子跟前一站,看见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一听队里的说法 —— 医药费自费,不给报销,不给算工伤,返城彻底没指望,还要背处分。”
“他那点盼头,咔嚓一下,就断了。
希望顶不住绝望,活下来,也是拖累家,也是遭罪,他觉得没活路了。”
陈风沉默。
他不是不懂,只是心里堵得慌。
李老根看他不说话,又接着说:
“你小子打猎的运气,好到我都觉得邪门。
我打了一辈子猎,多少回进山空手而归,冻饿一整天是常事。你倒好,进山就有收获,多则弄个几千,少则几百,手头从来没缺过钱花。”
“可你知道,咱村里一个壮劳力,在队里干一年,能挣多少钱不?
拼死拼活,也就几十块,顶天不到一百。
你随便两张狼皮卖出去,就是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工分收入。
一户人家,老小吃喝拉扯,一年到头抠抠搜搜,也就剩个二三百。”
“钱文宇这次住院,前前后后没有几百块下不来。组织上就算先垫着,这笔账最后还是要落他家里。欠一屁股债,人还废了,你说,他一个年轻人,咋扛?”
陈风依旧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抽烟。
是啊,能活是真的。
可活下来之后,是更深的泥潭。
对有些人来说,死,反而是他们能想到的、最 “省心” 的一条路。
李老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在陈风肩上按了按:
“所以我才一遍一遍跟你、跟山子念叨,进山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不是怕你们打不着东西,是怕一旦出事,一个家就全毁了。”
“山里不只有兔子、狍子、狼、熊,还有大爪子。那玩意儿是真吃人。
这几天安分点,别往深山扎。没事就去新房拾掇拾掇院子,训训狗,晾晾湿气。”
“等大爪子往远处挪了,我带你们俩进山,寻棒槌(人参)。那东西值钱,也稳当。”
陈风狠狠点了点头,把烟蒂摁灭在地上,心里那股闷劲稍稍散了些。
就在这时,灶房方向传来山子娘的喊声:
“叔!疯子!吃饭啦!菜都要凉了!”
话音刚落,后院也传来一阵热闹动静。
山子把小雪扛在肩膀上,小姑娘搂着他的脑袋,咯咯直笑,一摇一晃地从前院进来。狍子在后面跟着探了探头,被山子一眼瞪回去,乖乖缩在后院。
一家人往桌前围坐,炕桌摆上,菜一盘盘端上来 ——
炒鸡蛋、炖豆角、腌萝卜、贴饼子,还有一碗早上剩的肉汤,热气腾腾,满是家常味道。
刚一落座,山子就看出陈风不对劲,开口问:
“咋了疯子,一脸心事重重的?”
陈风抬眼扫了一圈人,轻声道:
“钱文宇死了。”
“死了?” 山子一愣,“医院没救过来?”
“救过来了。” 李老根接过话,叹了口气,“自己想不开,上吊了。”
满桌人瞬间安静。
小雪还小,不懂啥叫上吊,只是看大人脸色都沉了,也不敢笑了,乖乖扒拉饭。
山子娘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好半天才叹一声:
“造孽啊…… 好不容易捡条命,咋就走绝路了呢……”
“日子不好过啊。” 李老根端起碗,喝了口酒,“穷人难,难就难在,一点风吹草动,就扛不住。”
陈风低头扒着饭,心里却在默默想:
快了。
真的快了。
下半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会公布。
明年开始,知青就能陆陆续续回城。
往后经济慢慢放开,做点小买卖、搞点副业不再是投机倒把,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只能埋在心里。
这一夜,陈风就在山子家住下。
累了这么多天,终于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起身先去狗窝那边,把自己养的几条狗挨个喂了。
里面还有一只当初捡回来的狼崽子,如今早被训得服服帖帖,跟家狗没两样,见了他摇尾巴摇得欢实。
陈风摸了摸狼崽子的脑袋,又顺了顺其他狗的毛,把它们一股脑领到新房院子里。
新房子院墙齐整,屋门崭新,玻璃透亮,就是院子空荡荡的,光秃秃一片,看着少点生气。
他站在院中心环顾一圈,心里琢磨开了:
得栽几棵树,遮阴挡风;
墙角再搭个大点的棚子,给狗子们当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打定主意,他把狗子们撒在院里随便跑,自己转身回了山子家。
山子刚起来,正在院里洗脸。
陈风一招呼:
“山子,走,扛上锄头、镐头,进山。”
山子抹了把脸,一愣:
“进山干啥?队里今天不上工。”
“咱新房院子空得慌,挖几棵小树回去栽上,再砍点木料,搭个狗棚。”
山子眼睛一亮,立马应下:
“中!我这就拿家伙!”
不多时,两人各自扛着锄头、拎着镐头,背着绳套,脚步轻快地往山边走去。
晨光洒在林间,露水沾湿裤脚,空气清冽。
昨天的沉重还没完全散去,但新的日子,已经在眼前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