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桥的青石桥面被夜露打湿,泛着淡淡的冷光,桥栏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刻痕,在火把摇曳下忽明忽暗。
陈风、山子、林勇三人终于踏上桥面的那一刻,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像是突然崩断的弦,轰地一下彻底松了下来。
之前在深山里亡命奔逃,全靠一股求生的肾上腺素撑着,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浑身的伤痛、疲惫全都被强行压在了意识深处。此刻一脚踏上熟悉的石桥,知道终于离开了猛兽环伺的深山,回到了有人烟的地界,那股子撑着他们的劲儿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肩膀被担架杆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酸胀得像是被重石碾过,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林勇更是腿一软,直接蹲坐在了桥面上,大口喘着粗气,裤腿上未干的尿骚味混着一身的血污、泥土、烟火气,说不出的狼狈。
陈风扶着冰凉的石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憋闷总算散了大半。
山子靠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苦笑一声:“可算…… 可算是回来了。再在山里多待一刻,我都怕自己撑不住。”
“是啊。” 陈风低声应着,目光落在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钱文宇身上,“人能活着带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三人稍稍缓了口气,正要抬着担架下桥,忽然瞥见石桥另一头,几道火把光亮正来回晃动,人影焦躁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朝着深山方向张望,显然是等了很久。
陈风心头一动,立刻抬高声音大喊:
“喂 ——!我们回来了!人找到了!”
山子和林勇也跟着齐声呼喊。
那头的火把瞬间顿住,紧接着,几道人影爆发出一阵惊呼,火把乱晃,脚步急促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是疯子他们!”
眨眼工夫,几人就冲到了近前。陈风定睛一看,来的正是知青点的两个年轻知青,还有大队里派出来接应的三个民兵,一个个脸上满是焦急,看到他们三人一身狼狈、浑身血污,全都愣住了。
“风哥!山子哥!”
“你们可算回来了,大队都快急疯了!”
众人目光很快落在担架上,火把凑近一照,看清钱文宇的模样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半张脸被布条紧紧裹住,外露的皮肤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青,手臂和小腿用树枝固定着,身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抬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的天…… 咋伤成这样……” 一个知青声音发颤,眼睛都直了。
“这是在山里遇上啥了?熊?还是狼?”
“别愣着,快搭把手!” 陈风沉声开口,打断众人的惊愕。
几人连忙回过神,七手八脚接过担架,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原本陈风和山子两人抬着都费劲,此刻多了几人搭力,轻松了不少。一行人脚步匆匆,沿着村路往大队部赶,火把连成一串,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大队部里灯火通明,支书和几个大队干部一直没睡,守在屋里焦急等待。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行人立刻冲了出来。看到被抬回来的钱文宇,支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跺脚:“造孽啊…… 真是造孽…… 好好的不在队里干活,非要往深山里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陈风抹了把脸,“人伤得太重,必须马上送林场医院,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支书当即拍板:“拖拉机早就备好油了,就在院儿里!马上装车!”
众人合力把钱文宇抬上拖拉机的拖斗,铺上干草,尽量让他躺得安稳一些。杨学成从人群里站出来,神情郑重:“我跟车去医院,照顾他,有啥情况也能及时给队里捎信。”
陈风点头:“行,路上多费心。”
林勇则耷拉着脑袋,走到支书身边,声音含糊:“支书…… 我那枪…… 让熊给拍断了…… 我回去换条裤子,明天一早过来写报告……”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裤子上的湿痕和刺鼻的气味,没人取笑,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的人,遇上那种场面,吓成这样再正常不过。支书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人没事就好,枪的事后面再说。”
拖拉机 “突突突” 地轰鸣起来,载着杨学成和奄奄一息的钱文宇,朝着林场医院的方向驶去,灯光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剩下的人陆续散去,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都没打算去山子家。
山子媳妇小雪和他娘早就睡熟了,这时候回去难免惊动一家人,索性直接往陈风家走。
刚推开院门,两人就愣了一下 ——
屋里的灯居然亮着。
推门进去,只见李老根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老人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脸上满是疲惫,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陈风和山子平安进来,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见没有致命的重伤,只有一些树枝划伤、皮肉磨破的小口子,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算回来了。” 李老根声音沙哑,吐了口烟,指着灶屋方向,“灶膛里给你们熥着饭呢,应该还热乎。你俩先打水洗洗,一身的泥血,别沾到炕上。”
陈风心里一暖。
师父嘴上不说,却一直在家守着,连饭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两人应了一声,从缸里舀出凉水,兑上些灶上温着的热水,在院里简单擦洗起来。泥垢、血迹、熊毛、草屑被一一冲掉,露出底下泛红破皮的皮肤,冷水一激,疼得两人龇牙咧嘴,却也精神了不少。
洗完,两人随便套上大裤衩,光着膀子走进屋,从灶上端出熥得热乎乎的饭菜。
山子娘下午过来给炒的韭菜鸡蛋,金黄的鸡蛋配着嫩绿的韭菜,香气扑鼻,还有一盆贴饼子,一碗小米粥。
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讲究,直接蹲在地上,端着碗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
饿极了吃什么都香,几口热饭下肚,浑身的寒意和疲惫都驱散了不少。没一会儿,一盆菜、几个饼子就被两人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李老根一直坐在炕上看着他们,等两人放下碗筷,才缓缓开口:“说说吧,夜里在山里到底遇上啥了,能让你们慌成那样?”
陈风擦了擦嘴,和山子对视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遇上李清泉、遭遇猞猁,到追踪钱文宇、发现棕熊、惊险搏斗,再到最后突然听见虎啸、亡命奔逃,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成年棕熊被一枪打中心肺、负伤逃窜,李老根眉头紧锁;
说到林勇吓破胆、枪被拍断,老人叹了口气;
而当听到深山里出现了 “大爪子” 东北虎时,李老根捏着烟袋的手猛地一紧,烟锅都顿了一下。
等两人说完,屋里沉默了许久。
陈风趁机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师父,咱这一片,少说十来年没见过大爪子了,老辈人都说这一带早就没虎踪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头?”
李老根吧嗒抽了口烟,脸色凝重:“大爪子的活动范围大得很,几百里地都能转悠。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从老毛子那边越境过来的。那边山林管得松,捕猎的多,虎没吃食,就往咱这边跑,寻活路来了。”
陈风点点头,这个说法倒也合理。
李老根又叹了口气,话题转到钱文宇身上,语气里带着无奈:“这小子这次,是私自进山闯的祸,违反了队里的规矩,也没报备。林场医院的医药费、治疗费,全都得他自己家承担,队里一分都不能给报销。”
山子愣了一下:“那…… 他那伤那么重,后续得花不少钱吧?”
“何止不少。” 李老根摇头,“脸毁了,骨头断了,身上到处是伤,少说也要躺个一年半载。他家要是条件好还行,要是一般人家,根本扛不住。”
陈风心里一沉。
李老根继续说:“还有更关键的 ——他这是私自违规进山受伤,不算工伤,也不算病残,想凭着这个办返城回家,门都没有。”
“那他……” 山子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能不能活下来,都还两说。” 李老根掐灭烟锅,“就算活下来,人也废了大半,往后日子咋过,都是难题。”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夜的惊险,生死的边缘,再想到钱文宇未知的命运,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抽完烟,李老根从炕上下来:“你们累了一夜,赶紧睡吧,我也回家了。”
陈风起身送师父到门口,门外天际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回到屋里,两人再也撑不住,往炕上一躺,几乎是沾枕就睡。
连日的疲惫、惊吓、奔袭,彻底压垮了神经,睡得昏天暗地,连梦都没有一个。
再次醒来,窗外已经艳阳高照,看日头,分明是中午了。
刚坐起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山子娘的喊声:“疯子!山子!起来吃饭了!饭都做好了!”
两人应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简单收拾一番,朝着山子家走去。
接下来两天,两人没再去队里上工,一门心思扑在陈风的新房上。
新房的墙体早就砌得整整齐齐,门窗安好,连窗户玻璃都已经装妥,窗明几净,看着就敞亮。就差供电所的人过来安装电表、拉电线,只要通上电,再烧几天炕,把屋里的湿气去干净,就能搬家入住了。
忙活间隙,陈风找到了帮忙盖房的王乾虎三叔,把最后一笔工钱结了。
王三叔前后干了十七天,一天一块五,一共二十五块五。陈风没按数给,直接掏出三十五块五递了过去。
“三叔,拿着。多出来的十块,你回去带给乾虎,就说是我给他的补贴。”
王三叔连忙推辞:“这哪行,说好多少就多少,多一分我不能要。”
“你就收下吧。” 陈风把钱塞进他手里,“乾虎为了我这房子也跑前跑后,他现在手头紧,肯定不肯收我的钱,你带回去给他,就当我一点心意。”
王三叔拗不过他,最终只好收下,连声道谢。
当天晚上,陈风在新房里摆了一桌,请来李老根、王三叔、山子几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竣工饭。桌上鸡鸭鱼肉齐全,白酒倒满,众人说说笑笑,恭喜陈风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酒过三巡,陈风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封口,一股醇厚浓烈的药香瞬间散开。
这是他之前从苏璇那里拿来的虎骨酒,珍贵得很。
他给李老根满满倒了一杯:“师父,你尝尝这个,虎骨酒,舒筋活血,强身健体,对腰腿疼好。”
李老根眼睛一亮:“虎骨酒?这可是好东西!”
老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连连点头称赞,脸上满是笑意。
一顿酒喝到天黑,众人尽兴散去。
陈风送走众人,独自在村里慢慢溜达,晚风微凉,酒意渐渐散去。他顺着村路往知青点方向走,想顺便打听一下钱文宇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刚走到知青点附近,就看到几个知青聚在门口,低着头,脸色沉重,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吓人。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上前,轻声问:“咋了?钱文宇在医院…… 咋样了?”
一个年轻知青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缓缓吐出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陈风心上。
“风哥……钱文宇没了。”
陈风一愣:“没了?医院没救活?”
另一个知青摇了摇头,泪水掉了下来:
“救活了…… 在医院躺了几天,命保住了。
今天早上,他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路过镜子,看到自己那张毁了的脸……
又想到家里穷,根本负担不起那么高的医药费,自己这辈子也毁了,返城返不了,干活干不了,活着就是拖累家里……
他就找了一根布带,在病房的窗台上,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一句话说完,知青们全都低下了头,压抑的抽泣声在夜色里响起。
陈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一夜深山亡命,拼死把人从熊口、虎口下救了回来,以为总算捡回一条命。
谁能想到,躲过了深山猛兽,却没躲过绝望人心。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说话。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没败给熊,没败给虎,却败给了看不到头的日子,和压垮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