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渐西斜,燥热褪去大半,老旧牛车轱辘碾着黄土土路一路咯吱作响,一行人从县城返程,安稳回到三大队。
下车之后众人各司其职,把购置的虎头猎枪、弹药、水果硬糖,还有信用社赠送的印着红字的搪瓷杯全都搬进院里,黄牛牵去牲口棚饮水喂料,奔波一日的疲惫也慢慢平复下来。
从县城存完巨款回来,山子娘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那本三万五的存折。
这本身家命脉不需要避开小雪和李老根,都是至亲自己人,压根用不着防备,要防的只是村里外头心思不正的外人。
几人一同进到山子家屋内,房门轻轻带上。
山子娘伸手从贴身衣襟内侧,小心翼翼摸出墨绿色的硬壳存折,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郑重又谨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亮了一眼,无需遮掩自家人。
随后走到山子家老屋最隐蔽的暗处,是早就选好、最稳妥的藏钱位置,将存折严严实实藏好、遮挡复原,不留丝毫痕迹。
做完一切,她才转头看向陈风和山子,语气认真叮嘱:
“存折我就藏在咱们自家屋里最稳妥的地方,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对外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这是两家所有的家底,是你们俩进山拼命换来的,半点都不能泄露。”
陈风心里清楚分寸,轻轻点头:“婶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对不会乱说。”
山子也重重点头记在心里。
交代完存折大事,山子娘彻底放下心来,转身系上围裙走进灶台,开始忙活晚饭。
今日进城办事全程劳心费力,临走之前陈风特意拜托林武峰帮忙照看院里的崽子,人情往来必须到位。他走到新房储物棚,切下一大块肥瘦均匀、新鲜紧实的熊肉,用油纸裹好,径直朝着林武峰家中走去。
午后村里大多人都在田里忙活农活,路上行人寥寥。
林武峰正在院中收拾农具,看见陈风走来,当即笑着迎上前:“县城的事都办妥当了?”
“都办得妥妥当当。” 陈风把熊肉递过去,态度诚恳实在,“今天进城麻烦你帮我照看院子里的崽子,辛苦你了,这块熊肉你拿回去炖上尝尝。”
林武峰连忙摆手推辞:“不过就是顺手帮看两眼的小事,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太见外了。”
“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不用推辞。” 陈风直接把熊肉塞给他。
林武峰推脱不过,只能满心感激收下,两人随口闲聊了几句村里近况、后山猛虎依旧盘踞不敢深入山林,简单叙谈过后,陈风便转身回到自家新房院落。
一进院子,四只小家伙立刻快步围了上来。
依旧是前文定下的三只狗崽,一只狼崽,数量分毫未乱。
如今一个个长势飞快,全都长到膝盖高低,皮毛油光发亮,四肢粗壮结实,野性日渐显露。看见陈风回来,一个个摇头摆尾,围着他脚边不停打转、亲昵蹭腿,低低轻叫,黏人又灵动。
陈风弯腰逐一抚摸崽子的脑袋,眼底带着平和。
他心里清清楚楚:现下崽子年纪尚幼,哪怕跑动迅猛、野性十足,骨骼依旧没有彻底长合。真正能够进山参与扑杀、配合狩猎对抗野兽,必须要等到一岁半以后,骨骼彻底闭合、筋骨成型,那时候的体能、爆发力、耐力才是巅峰,用着最稳妥合适。
眼下只适合看家护院,等到入冬大雪封山,就可以带着它们进山跑练体能、打磨野性,提前适应山林的环境。
安抚好崽子,陈风拿起水桶水瓢,给院子里移栽的苗木逐一浇水打理。
只有野葡萄藤、樟子松长势极好,根系彻底扎稳泥土,枝叶翠绿繁茂,顺着院墙攀爬舒展,生机勃勃。
之前移栽的两株灌木彻底枯死,叶片干瘪发蔫,一看就是当初移栽的时候伤到了主根,养分供给不上,现如今彻底活不成了。
陈风随手拔起枯掉的灌木直接丢掉,丝毫不在意,本来就是随手栽种,完全不影响院子样貌。
收拾完院子一切琐事,接下来就正式开始搬迁。
老屋的零碎家当要一点点往新房搬运,唯独一样东西绝对不动 ——
自己攒钱用的陶罐,依旧安放在父母遗留老屋没被烧毁的炕洞深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改动,前文交代的位置一丝不差。
这个坛子暂时坚决不挪动。
新房现在空旷,平日里没人全天守着,村里闲杂人等不少,万一有人偷偷溜进去乱翻乱找,极易出事。
反倒是父母老屋偏僻冷清,常年没人靠近,炕洞隐秘至极,放在那里反而最安全。
敲定主意之后,陈风和山子两人开始一趟趟往返搬运。
两家本就过日子简朴,压根没有什么值钱大件,全部都是被褥、旧衣裳、锅碗瓢盆、农具杂物、日常零碎物件。
从午后日头正盛,一直搬到夕阳西沉晚霞漫天。
一趟趟有条不紊,所有生活用品、衣物铺盖、日用杂物全都规整搬进新房摆放妥当。
最值钱的干货,就是之前进山采摘晾晒完好的猴头菇,全部被陈风收拢整齐,妥善放进新房专门预留的库房之中,平铺通风摆放,防潮储存。
一下午忙活下来,老屋几乎彻底搬空。
剩下的都是破旧破烂、毫无用处的杂物,根本不值得费心费力去搬运。
陈风站在新房院中看着一切,心里盘算清晰明了:
现如今所有值钱物件、日常所需全部安置妥当,只等到明天把李老根为数不多的家当搬过来,新房就算彻底收拾完工,一家人就能正式入住。
忙活一下午浑身微微发酸,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山子去收拾院坝杂物,小雪在一旁逗着崽子玩耍,李老根静坐树下乘凉歇息。
陈风独自一人走进自己的卧房。
卧房干净宽敞,房顶全部都是崭新的木板铺设,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新木头清香。炕面简简单单,只铺了一层苇席,上面铺着一层防潮漆布,没有厚被褥,朴素又干净。
他径直仰面躺倒在凉炕上,四肢舒展,目光静静望着头顶整齐平整的木板房顶,万千思绪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穿越来到这个七十年代穷苦落后的山村,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半年多。
他清晰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身体孱弱落魄,差点饿死在荒路边,三餐不饱、居无定所,活下去都要用尽全部力气。
可短短半年转瞬即逝。
如今的他,坐拥崭新青砖大瓦房,藏钱的坛子安稳放在父母老屋炕洞,山子家藏着巨额存折,是十里八乡实打实的万元户。手里有猎枪、有依仗、有至亲相伴,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为温饱拼命发愁。
一念过往,满心唏嘘感慨。
思绪紧接着飘往后世记忆。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用不了多久,上面就会下达通知,正式恢复中断多年的高考。
消息一旦传开,整个时代的青年都会抓住这唯一能跳出山村、改变命运的出路。
村里的许小晓,还有身边所有同龄少年少女,无一例外都会埋头苦读,义无反顾奔赴高考。
想起刚刚穿越刚来那段日子,他也曾对温柔乖巧的许小晓心生好感,动过相守一生的念头。
可时至今日,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如今他的心里,早就装下了通透懂事、真心待他的苏璇。
苏璇心思细腻、懂他体谅他,明知年代艰苦、前路未知,从来不和他索要什么,还次次坦言日后绝不会拖累他的前程。
但陈风心里通透明白,自己绝对做不出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事。
人家一心一意倾心相待、毫无保留,他就绝对不会辜负、不会舍弃。
更何况他手握数十年的未来大势记忆,清清楚楚知道用不了多久,改革开放的风口就会席卷全国,遍地皆是机遇,处处都能发财。
凭着自己超前的眼界与先知,只要稳扎稳打、步步踏实,牢牢抓住时代风口,日后必定扶摇直上,前程万里,一辈子绝不会被困在小小的山村平庸度日。
儿女情长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夯实根基、积攒本钱、安稳立足。
况且整片大兴安岭深山遍地都是珍宝,药材、兽皮、山货数不胜数,只要避开猛虎不贸然深入,单单靠山里面的东西,就能源源不断积累财富。
万千遐想在心底层层叠叠,越想越远。
就在陈风独自躺在凉炕上陷入沉思出神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山子的呼喊声:
“疯子!快点出来吃饭了,晚饭都做好了!”
一声呼喊,瞬间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缓缓回过神,从冰凉的苇席漆布炕上慢悠悠坐起身。屋里没有铺厚被褥,炕身冰凉通透,好在正是年轻小伙,身强体壮火气旺盛,睡凉炕从来都不在意。
起身走出卧房,四只崽子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
三只狗崽、一只狼崽个个都长到膝盖高,围着他不停蹦跳蹭身,亲昵无比。
陈风随手挨个摸了摸脑袋,叮嘱小雪看好崽子,随后跟着山子去往堂屋吃饭。
今日进城存钱顺利、猎枪到手、诸事圆满,一家人心情都格外舒畅欢喜。
山子娘心里高兴,晚饭做得格外丰盛用心:一大锅色泽红亮油润的红烧熊肉,香气浓郁扑鼻;蒸得雪白蓬松的白面馒头,是平日里舍不得常吃的好物;再加一盘清脆爽口的凉拌萝卜丝。
放在物资匮乏的一九七七年,这一桌饭菜已是顶级享受。
几人围坐在饭桌旁一边吃饭一边闲谈,陈风开口敲定明天的所有安排,语气笃定安稳: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师傅李老根的全部家当都搬到新房来,收拾妥当之后,今晚一过,明天晚上咱们就正式住进新房常住。”
山子当即点头:“没问题,一早咱们就动手。”
山子娘也应声附和:“明天我跟着一起帮忙收拾,很快就能弄好。”
一旁吃饭的李老根抬眸淡淡一笑,生性洒脱随性,一辈子山野度日,本就没有什么身外之物:
“我一辈子进山为生,东西少得可怜。就几身换洗旧衣裳、两床被褥,还有早些年进山打猎留下来的一点珍藏物件,再无别的杂物。至于我提前备好的寿材,依旧放在老房子偏房不用挪动,老屋偏僻没人来往,根本不会有人惦记偷盗,放在那里安稳省心。”
几句话直接敲定所有搬迁事宜,众人全都点头应允,就此定死。
晚饭吃得舒心安稳,饭后众人早早歇息,静待翌日正式搬入新房。
翌日天光大亮,清晨薄雾清淡微凉,山村空气格外清新。
李老根依旧保持长久以来的习惯,天色一亮就起身洗漱,照常护送小雪去往村南头的村小上学。
小雪如今转眼快要年满十岁,性子乖巧文静懂事,就算年纪不小,李老根依旧偏爱日日护送,享受这份平淡安稳、简简单单的日常。
另一边,陈风早早起身,先将自己卧房的被褥铺盖全部先行搬到新房摆放整齐。
山子娘一早就开始在老屋拆旧被褥,把老旧发白的旧被面全部拆下来,打算洗净晒干继续使用;早前亲手一针一线做好的崭新被面,正好趁着这次搬迁直接缝好,住进新房图个崭新吉利。
两人手脚麻利,干活干脆利落。
等到李老根送完小雪、从学校折返回来之时,陈风和山子早就来回奔波搬运了好几趟。
果真如李老根所说,他的家当真寥寥无几,简简单单几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两床被褥、一个小木箱装着早年打猎的珍藏。
前后仅仅跑了三趟,所有生活用品、衣物杂物便全部搬运完毕,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老屋院内剩下的就只有平日里烧火囤积的干柴火垛。
柴火数量不少,不用着急一次性搬完。几人商量之后决定,闲暇的时候用板车一趟一趟慢慢拖拽,大部分柴火统一堆放在山子家院内囤积备用,新房院子只留存一小部分日常烧火使用就够了。
现下已然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早就不需要烧炕取暖,柴火需求量极小,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所有大件、值钱物件尽数搬迁完毕,几人一同回到新房院坝坐着休息闲谈。
就在众人清闲歇脚之时,村里老式广播喇叭突然滋啦响起,电流杂音过后,大队长王队长粗亮急促的声音直接传遍全村每一个角落:
“民兵连长陈风!疯子!速来大队部!马上立刻来大队部报到!有急事!”
呼喊一遍一遍重复,语气格外急切。
陈风闻声眉头微微一蹙,心底满是疑惑不解。
眼下村里农忙安稳无事,后山猛虎也没有下山作乱,一切风平浪静,平白无故大队长用大喇叭紧急喊自己,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他当即起身看向几人,开口交代:
“队里喊我过去,不知道是什么急事,我去一趟就回来。这边你们慢慢收拾就行,不用等我。”
“去吧去吧,队里找你肯定是正事。” 山子娘随口应声。
陈风整理好衣衫,迈步走出新房院落,径直朝着大队部快步走去,心头满是疑虑,全然不知突如其来的传唤到底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