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山林,铅灰色的暗沉层层叠叠压在连绵的群山之上,天边最后一丝残阳彻底消散,只余下山林间昏暗的雾霭,缠绕在树梢与山涧之间。
一边是山下村落人心惶惶,加急上报求援;
一边是深山山涧生死悬一线,孤身对峙步步杀机。
山下。
张德标派遣出去报信的后生小远拼了命狂奔,一路不敢停歇,踩着土路狂奔至大队部,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指尖慌乱发抖,飞快摇通林场与公社的专线。
电话那头接到消息的工作人员听完叙述,浑身骤然一凛。
人命大案、越境特务、手持连发枪械、猎杀赶山村民、还有民兵被困深山孤身对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山林斗殴、野兽伤人,是触及边境安稳、关乎涉外安全的重大事件,半点都不敢隐瞒,更不敢擅自做主。
公社值班干部第一时间将完整情况层层加急上报,直达县革委会。
七十年代边境管控森严,但凡牵扯境外人员越境、持械杀人、私藏军火的案子,全部列为最高优先级处置。
县革委会接到加急上报的瞬间,全场立刻进入紧急戒备状态,文书飞速整理案情,加盖加急印章,直接通报驻守在边境沿线的边防驻军。
边防驻军指挥部收到讯息,知晓有境外特务潜入深山,手持自动枪械袭杀平民,还与进山民兵发生交火,其中一人被困孤立无援,当下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达紧急驰援命令。
一支精锐边防侦察排立刻整装集合。
清一色制式军装、作战携行具、配备制式步枪与战术装备,行动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废话,接到命令即刻开拔,沿着边境山道全速朝着这片深山疾驰赶来。
与此同时,公社同步下达紧急指令,调动周边所有村镇的基干民兵,全员携带枪械赶赴各个山口、山道隘口。
大大小小出山的路口全部被死死封锁,层层布防,严防特务趁乱突围逃窜。
所有人都在等边防侦察排抵达之后,立刻展开全域搜山,地毯式围剿潜入的境外歹人。
山下万众联动,紧急布防,援兵星夜兼程。
可身在山涧腹地的陈风,根本等不到任何支援。
对他而言,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煎熬,敌人近在咫尺,杀机贴身环绕,稍不留神便是身死当场,支援远水解不了近渴。
山涧之内,草木幽深齐腰,盛夏的山林与深秋截然不同。
若是寒冬时节,草木尽数凋零枯萎,枝干光秃秃一览无余,哪怕一丁点藏匿痕迹都会暴露无遗,他布设的假人、藏身的石缝、所有算计都会被一眼看穿,根本无从藏迹。
但眼下正是盛夏,漫山遍野的灌木疯长纠缠,枝桠交错,密不透风,齐腰深的荒草与荆棘完美遮蔽所有视线,巨石背光的死角更是天然的隐匿绝佳之地。
陈风缩在临水巨石下方,后背紧贴冰冷粗糙的石壁,溪水微凉漫过脚背,整个人彻底隐在阴影之中,呼吸压到极致绵长,胸腔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距离自己刻意布置的假人位置直线距离仅仅二十五米。
短短二十五米,放在空旷平地不过几步之遥,但在密不透风的盛夏林莽之中,却是视觉完全隔绝的生死距离。
他心里无比清楚当下的局势有多凶险。
对面一共两人,全都配备 AK47 全自动步枪,火力碾压性极强。
一旦自己选择开枪强攻,只要第一枪无法瞬间击毙一人,剩下的另一人会立刻调转枪口,朝着枪声来源疯狂扫射。
AK47 的扫射覆盖面极广,射速恐怖,在没有坚固掩体的灌木丛中,被火力压制的他毫无躲闪空间,胜算不足三成。
所以开枪强攻,是最愚蠢的选择。
唯一的破局办法,只有悄无声息的近身搏杀。
依靠环境、布局、算计、身手,先悄无声息解决一人,斩断两人的战术配合,剩下孤身一人的特务,威胁会直接折损大半。
陈风目光沉静的扫视自己挑选的战场布局,心底暗自笃定。
他所选的这一片山涧地势天生就克制对方。
从特务藏身的位置抵达山涧,必经一处下坡陡坡,坡面陡峭泥泞,行走之时必然无法并肩同行。
受制于地形,两人抵达这里必然一前一后,拉开数米距离,无法互相瞬间支援。
更加关键的是,下坡中段有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刚好形成天然视野盲区。
走在前头的人会率先踏入盲区,身后的同伴视线会被荆棘彻底遮挡,看不见身前同伴的动向,听不到细微声响。
这短短数米的视野死角,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转瞬即逝,一旦错过,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出手的时机。
心思敲定,陈风动手整理身上装备。
莫辛纳甘枪身修长笨重,枪身过长极其不适合在密林中匍匐移动、近身缠斗,带着只会拖累身法,成为累赘。
他抬手将莫辛纳甘取下,小心翼翼放在巨石后侧厚厚的干松针堆下面,用松针层层掩埋遮盖,隐蔽得严严实实,不露出半点轮廓。
做完之后,只将轻便短小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斜背在后肩,不影响手臂动作,不阻碍近身出手,刚刚好可以备用。
一切布置妥当,他静静蛰伏在阴影之中,耐心等待猎物入局。
夜色越来越浓,林间风声渐渐响起,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刚好可以掩盖匍匐移动的细微动静,是天赐的出手时机。
就在陈风微微平复心绪、悄悄调整呼吸蓄力之际。
前方下坡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响动。
布料摩擦枝叶、脚步碾过枯枝、鞋底蹭动泥土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
来了。
陈风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心神瞬间高度凝聚,整个人进入猎杀状态。
他右手缓缓握住别在腰间的三棱刺刀,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瞬间攥入掌心,刀锋内敛,不露分毫锋芒。
身躯微微下沉,透过石缝与灌木之间的细小缝隙,目光死死锁定下坡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