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墨一般层层倾倒而下,彻底吞没了连绵起伏的整片深山。
白日里尚且有些温热的山林晚风,此刻变得阴寒刺骨,一阵阵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与杂木林,吹得枝桠乱颤,簌簌作响。漫天星月尽数被厚重的乌云遮蔽,视线被死死压制,山林之内昏暗晦涩,十米之外人影模糊,二十米之外便只剩一片幽深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山涧谷底更是死寂沉沉。
两岸齐腰深的疯长灌木纵横交错,纠缠盘绕,溪水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叮咚细碎的水声越发衬得整片山谷阴森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冷、草木的青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陈风将老三的尸体拖拽到最深处的灌木丛死角之中,俯身用厚重干枯的松针、断裂的枯枝与层层落叶严严实实遮盖掩盖,每一处痕迹都细心抹平,地上滴落的血渍用溪边湿泥土反复覆盖按压,确保从任何角度都无法被轻易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身躯缓缓压低,四肢舒展,整个人完完全全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之上,后背紧紧依靠着那块天然形成的临水巨石。
巨石宽厚厚重,背光阴暗,是整片山涧最完美、最安全的天然掩体。
他心底心知肚明,眼下局面已经彻底发生改变。
老三已经被自己近身偷袭一刀毙命,现如今剩下的最后一人,就是与老三搭档行动的老五。
经过刚才一番试探与呼喊,老五已然察觉到同伴失联无声,心底必然高度警惕,心神紧绷到极致,一举一动都会万分谨慎。
到了现在,再也没有第二次近身潜伏、悄然猎杀的机会。
对方心里已经有了防备,全程都会留意周身所有风吹草动,视线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再想依靠潜行靠近、刺刀绝杀,等同于主动送命。
更何况老五手中握持着杀伤力极其恐怖的 AK47 全自动步枪,射速迅猛,火力覆盖范围极广,一旦被对方提前发现身形,一梭子密集的子弹横扫而来,在没有坚固掩体的灌木区域,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躲闪与生还的可能。
至于活捉,从一开始就根本无从谈起。
这群人越境潜入山村深山,蓄意埋伏,持枪杀人,手段狠辣心性歹毒,从伏击自己一行人那一刻开始,双方之间就不存在任何和解与留情的余地。
现如今,就是赤裸裸、毫无转圜的你死我活。
陈风神色沉静,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唯有久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冰冷与理智。
他缓缓抬手,将别在后腰、尚且沾染着温热血渍的三棱刺刀轻轻取下,小心翼翼放在身侧的乱石缝隙之间。
近身搏杀的手段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眼下能够依仗的,只有手中的枪械。
他伸手向后,稳稳取下斜挎在后背之上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掌心贴合枪身冰凉的木质与金属质感,熟悉的重量与握持感让纷乱的心绪彻底安定下来。
身侧不远处靠着石壁摆放的莫辛纳甘虽然射程极远、穿透力冠绝所有老式步枪,在远距离射杀之中占据绝对优势,但是与生俱来的短板在如今的僵持对峙里被无限放大。
枪身过长、拉动枪栓的动作幅度极大、射击间隔缓慢、容错率低到极致。
眼下这种生死一线的对峙局面,瞬息万变,分毫差错便是身死当场。
一旦使用莫辛纳甘开枪没能一击致命,仅仅只是造成轻伤无法瞬间击溃对手,对面的老五会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抬手便是 AK47 的全力扫射压制。
到那个时候,自己还处在拉栓上膛的空档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子弹贯穿身躯,没有半点翻盘的机会。
两相权衡之下,唯有轻便顺手、射击节奏平稳、上膛快捷的 56 半自动步枪,才最适合眼下僵持拉扯、寻找破绽的战局。
陈风神色凝重,五指稳稳扣住枪身握把,指尖抵住扳机护圈外侧,手腕微微下沉保持平稳,肩膀轻轻抵住枪托。
咔嗒 ——
一声清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山涧悄然响起,他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般拉动枪栓,一发子弹精准推入膛室,上膛完毕。
随即他调整趴伏的姿势,双肘牢牢支撑地面,稳固住整把步枪的射击平衡,身躯压得极低,借助巨石的遮挡与前方杂草灌木的缝隙,视线如同鹰隼一般死死锁定对面山坡下来的唯一必经坡口。
他不出手,他只等。
等待老五露头,等待对方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等待最佳的猎杀时机。
山林风声不停,溪水流淌依旧,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压抑的氛围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人心头,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道悄然蛰伏了多久,对面昏暗的山坡顶端,终于响起一道清晰的喊声,穿透呼啸的晚风,清清楚楚传达到陈风的耳中。
语气带着刻意强行压制下来镇定,可内里潜藏的焦躁与不安,依旧无法彻底掩盖。
“三哥?怎么样?抓到没有?”
陈风趴在巨石之后,眼眸微微一凝,视线死死锁定坡口位置。
他看得清清楚楚,一道黑色的脚步从坡后阴影之中缓缓探了出来,紧跟着半边肩膀与腰身也悄然露出,只要再往前踏出仅仅一步,就会彻底走入自己的射击死角之外,落入自己百分百能够命中的射杀范围。
就是这半步,就是决胜的瞬间。
可就在脚掌即将完全落地、身形即将彻底显露的那一刻。
老五心底天生的警惕心与常年训练出来的危险直觉骤然作祟。
整片山谷太过安静,安静得过分诡异,没有打斗声、没有呵斥声、没有枪声,自己的同伴前去探查至今杳无音讯,无声无息,这种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下一瞬,那只已经迈出大半的脚掌猛地急速收回,缩回到坡后阴影之中,露出的身形也瞬间后撤藏匿,老五彻底退回安全的遮挡之后,再也不肯轻易露头半步。
陈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暗自轻叹一声。
真是一只狡猾到骨子里的豺狼,心思缜密,警惕心强的吓人,分毫风险都不肯去冒。
久久等待,迟迟得不到三哥的任何一句回应,山坡上方的老五心底的不安开始无限放大,原本刻意维持的镇定彻底崩塌,焦躁一点点占据心神。
他再次开口呼喊,声音比起之前明显加重,带着一丝慌乱的急促。
“三哥!回话!你人在哪?”
空旷幽深的山涧只有晚风呼啸回应,空空荡荡,寂静的让人心底发寒。
没有回答,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声响。
“三哥!你是不是出事了?说话啊!快点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