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毫无收敛之势。
漫天雨幕死死笼罩着大兴安岭的连绵群山,冰冷雨珠砸在皮肉之上,刺骨生寒。
山间黄泥路被雨水泡的软烂湿滑,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没过脚踝。
每一步行进都格外艰难沉重,稍不留神,就会直接滑倒在浑浊泥水之中。
从深山搜救出来的队伍,此刻正穿行在下山的泥泞小道上。
战士们自发两两轮换,轮流抬着担架。
担架是临时用硬木与军用帆布捆绑而成,结实稳固。
所有人都刻意放稳脚步,压低腰身,步伐统一默契。
只为尽量规避颠簸,生怕牵动陈风肩头的贯穿枪伤,加重伤势。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抱怨。
所有战士心里都清楚,担架上的少年胆识过人。
孤身搏杀两名境外特务,身受重伤依旧自救布设陷阱,硬生生撑到救援赶来。
这般心性与魄力,足以让所有人发自内心敬重。
山子寸步不离紧跟在担架侧边,一刻也不肯远离。
他从头到脚彻底被暴雨淋透,粗布褂子死死贴在身上,冰寒彻骨。
乌黑发丝湿漉漉黏在额头、眉眼与脖颈之间,雨水不断顺着下颌滴落。
一双眼底布满整夜未眠熬出来的红血丝,脸色憔悴发白。
神情紧绷凝重,满心惶恐、后怕与担忧,目光死死锁着担架上的人。
视线一瞬不敢挪开。
“换我们来,你们歇一歇力气。”
“不用歇,加快下山,越早到医院越安全。”
战士低声交替轮换抬行,动作轻缓沉稳。
全程刻意避开陡坡起伏,竭尽全力减少晃动。
躺在担架之上的陈风,早已深陷死寂般的深度昏迷。
他对外界风雨、人声、颠簸、寒冷,全然没有任何感知。
身体处在一种极致诡异的矛盾状态之中。
体表被深山雨夜的彻骨寒气包裹,四肢冰冷僵硬。
浑身不受控制,时不时无意识轻微抽搐发冷。
体内伤口发炎高烧汹涌翻涌,五脏六腑如同烈火烘烤灼烧。
忽冷、忽热,两种极致痛苦反复撕扯他残破虚弱的躯体。
混沌意识彻底坠入迷离幻境。
眼前不再是七十年代的大兴安岭,不再是泥泞山路与抬行的战士。
视野一晃,场景骤然切换。
重回前世边境硝烟弥漫的战场。
漫天风雨,炮火轰鸣,流弹横飞遍地。
焦土之上鲜血染红泥土,耳边全是枪响与战友临终的嘶吼哀嚎。
他再次回到自己战死的那一刻。
冰冷雨水浸透作战服,满身弹孔血流不止。
视线逐渐模糊,并肩战友接连倒下,生命飞速流逝消散。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不甘、寒意与濒死虚弱,全部复刻浮现。
现实与前世生死画面不断重叠交织。
几番意识挣扎拉扯之后。
本就透支虚弱的意识彻底扛不住消耗。
径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彻底对外界失去所有感知。
队伍后方,被活捉的特务,待遇和陈风天差地别。
他双手被军用粗麻绳死死反剪捆死,绳结是当兵专用死扣。
绳索深深勒进皮肉肌理,勒出一道道紫红深陷的血痕。
脖颈同样缠绕粗绳,直接被一名战士牵在手中。
如同拖拽牲畜一般,被强行牵制赶路。
特务满身泥水狼狈不堪,满脸戾气尽数被雨水冲刷殆尽。
头发糊满脸庞,浑身沾满黄泥草屑,模样狼狈至极。
一路上只要他脚步稍有迟缓、拖沓、故意停顿。
身后战士二话不说,直接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腿弯。
沉闷一脚踹的他膝盖磕进泥水,疼得牙根发酸浑身发抖。
“走!磨蹭什么?”
“老老实实赶路,再敢拖延,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特务被整治的不敢有半点反抗。
满心恨意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他心知自己越境行凶杀人,落网之后下场注定凄惨。
此刻只能忍气吞声,被迫踉跄前行。
整支队伍一前一后,一救一押。
在漫天冷雨之中,艰难朝着山下村落不断行进。
一路漫长跋涉,从深夜一直走到天将拂晓。
漫天漆黑缓缓褪去,东方天际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
滂沱大雨稍稍收敛,化作连绵细密的冷雨。
天色朦朦胧胧,视线稍稍变得清晰。
耗费数个小时艰难跋涉。
搜救队伍终于彻底走出深山,远远望见山下大队村落。
大队部门口,张德标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自从昨夜得知山里潜入特务、发生命案、有人被困深山。
他彻夜难安心口高悬,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他便早早站在大队门口雨地里静静等候。
浑身衣衫被冷雨打湿,他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盯着进山土路,满心焦灼忐忑。
当他远远看见一队军装战士从山路走出。
视线扫过担架、以及战士肩扛的防雨布长条物体时。
张德标瞬间浑身僵死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冻结。
在这个年代,用油布严密包裹僵直身形的,只有尸体。
担架之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人影,在他眼里已然是死人。
一瞬间,天塌地陷。
他下意识认定,陈风已经出事离世。
心口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嘴唇彻底失色。
双腿发软发飘,浑身不受控制剧烈颤抖。
他脚步虚浮踉跄,一步步艰难往前挪动。
双眼通红浑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绝望。
嘴唇哆嗦着,低声颤抖发问:
“这…… 这是小风吗?”
一句问话,几乎耗尽他全身所有力气。
眼底泪光已经不受控制打转翻涌。
山子一眼就看穿张德标的误会与崩溃。
他连忙快步上前,生怕长辈急出病症。
立刻开口急切解释:
“叔!你误会了!不是的!”
“担架上是疯子,他人还活着!”
“只是重伤昏迷发高烧,失血太多昏过去了。”
“性命无碍,就是必须立刻送去县医院救治。”
张德标听闻这话,浑身猛地一颤。
呆滞僵硬的眼神猛然一动,不敢置信盯着担架。
呼吸急促起伏,心口大石骤然松动大半。
“真…… 真活着?没出事?”
“千真万确,就是伤势太重不能耽搁。”
山子快速点头,随即认真嘱托。
张德标是二大队支书,同时也是陈风的表舅。
两人素未谋面,但辈分对等。
“表舅,麻烦你一件事。”
“天亮之后你去三大队找一趟。”
“去找我娘,还有疯子的师傅李老根。”
“告诉他们疯子受伤住院,在县城救治。”
“让他们别慌别乱想,尽快过来一趟。”
张德标长长吐出整夜积压的浊气。
整个人如同从崩溃边缘被硬生生拉回来。
连连用力重重点头,神情郑重无比。
“行!这事交给我!我一准亲自去!”
“你们啥都别管,只管抓紧送孩子治病!”
交代完毕,众人不敢再有半点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