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沉向西斜沉,橘黄色的晚霞透过县医院的玻璃窗斜铺进来,将洁白的病床、木凳与冰冷的水泥地面都染得一片温软昏黄。
天色一点点往傍晚靠,转眼就快要到晚饭时辰。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悬挂的输液袋一滴滴匀速落着药液,细微的滴答声绵长又单调,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陈风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半倚着床头静养。
经过一下午的缓神调息,他从昏迷中彻底清醒,精神较之方才苏醒时好了不少,可脸色依旧苍白寡淡,唇瓣干裂失色,毫无往日的鲜活血色。
左肩缠绕的厚厚纱布牢牢箍着伤处,稍稍挪动一寸,就有尖锐刺骨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牵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发酸。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天的山子身上。
少年眼下乌青厚重,眼底红血丝密布,一整天水没喝够、饭没正经吃过一口,从头到尾守在病床边,坐得笔直,神情执拗又憨厚,半点没有松懈。
陈风看着他疲惫憔悴的模样,心底难免心生不忍,嗓音依旧带着重伤过后的沙哑低哑,放缓语气轻声开口。
“山子,天都晚了,马上到晚饭点了。”
“你出去找地方吃点饭,吃完再回来换我就行,不用一直熬着。”
山子闻言当即摇了摇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执拗,目光牢牢锁在陈风身上,半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
“不急疯子,再等一会。”
“等病房值班的护士轮流吃完晚饭,我去拜托她们多照看你一阵子,我再出去随便垫两口就回来。”
“我不在这儿守着,我心里不踏实。”
他心思简单直白,一门心思全都放在照顾陈风身上,哪怕自己饥肠辘辘浑身疲累,也全然不在意,只一心怕自己离开片刻,陈风身边无人照应出半点差错。
陈风还想再开口劝说两句,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跟着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山子闻声立刻抬头转头看向房门。
房门被轻轻推开,虎子率先迈步走进来,紧随其后的苏璇手里提着两只样式干净、做工扎实的铝制饭盒,身姿清浅,眉眼间藏着一路赶来的牵挂与担忧。
山子一见二人,当即立刻从木凳上站起身,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璇姐,虎子,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璇抬眼,视线第一时间越过山子与周遭景物,直直落在病床之上的陈风身上。
当看清少年已然清醒,双目清明不再昏睡奄奄,那颗从上午一直悬在心口、整日惶惶不安的心,骤然缓缓落定,心口积攒的慌乱稍稍消散。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与欣喜,转瞬便被刻意压下,恢复了平日平和温婉的神色。
苏璇抬手将手里两只铝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坦然看向山子,语气自然从容,目的直白坦荡。
“我特意过来给疯子送点晚饭。”
“就两个饭盒,分量不大,只够他一个人吃。”
“这里用不着你守着了,你跟着虎子一起出去吃饭吧,这边我替你照看片刻。”
她话说得直白清晰,本就是借着送饭为由,借口饭盒数量有限、只够陈风食用,顺势将心思粗钝的山子直接支开,只想寻得独处片刻,好好陪着受伤的人。
可山子心思粗神经,压根看不懂苏璇暗藏的心思,更不知她与陈风之间私下亲近隐秘的关系,只觉得让人家特意过来帮忙照看实在过意不去,当即连连摆手推辞,满脸不好意思。
“那哪行啊璇姐,太麻烦你了。”
“要不我先喂疯子把饭吃完,很快就完事,耽误不了多久。你在旁边稍微帮我盯一下就行,我自己出去随便啃两口干粮就回来了,不用特意麻烦你。”
一旁的虎子跟着苏璇许久,心里早就清清楚楚知晓二人之间暗藏的情意,心知苏璇专程赶来就是想要单独陪着陈风,当即顺势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山子的肩膀,大大咧咧开口打圆场,干脆直接帮着把人带走。
“害,多大点小事,有啥麻烦的。”
“走了走了,咱俩一块出去吃。我忙活一天也没正经吃上一顿热乎饭,正好找个街边小馆子吃口热的,顺带喝两口小酒,驱散一下前些天进山沾染上的阴冷寒气。”
躺在床上的陈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清楚苏璇的用意,也顺着虎子的话一同开口劝说,嗓音虚弱却带着笃定。
“山子,听他俩的,你跟着去吧。”
“这里有璇姐在,不会出任何事。你跟着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早就累透饿透了,好好去吃一顿热饭,不用惦记我。”
三方全都开口劝说,理由充足,山子再憨厚执拗也不好继续执意推脱。
他只好点点头,满脸不好意思地对着苏璇再三叮嘱。
“那行璇姐,那就辛苦你多费心照看一下。他伤口千万不能大幅度乱动,我吃完立马就回来。”
“放心去吧,我心里有数。” 苏璇淡淡应声。
山子不再多言,跟着虎子一前一后转身走出病房,抬手轻轻将病房房门从外合上。
厚重的木门一关,瞬间隔绝了走廊往来的人声、脚步声与周遭所有的动静。
狭小的病房之内,顷刻间只剩下陈风与苏璇两个人。
所有需要刻意伪装的平和、需要刻意遮掩的情绪、需要刻意压制的牵挂,在此刻尽数崩塌。
苏璇缓缓走到病床旁的木凳上坐下,指尖微微发颤,低头伸手慢慢掀开铝制饭盒的盖子。
盒盖一经掀开,一股温润醇厚、清而不腻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整间病房,淡淡暖意扑面而来。
可鼻尖萦绕的香气越是温润,眼前少年苍白虚弱、满身伤痕的模样就越是刺目。
从上午亲眼看见他昏迷不醒、毫无生气,到整日整夜悬心不安、坐立难安,所有的后怕、心疼、担忧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冲上心头。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滚落,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坠落在衣襟之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哽咽之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轻颤。
陈风将她落泪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漾起暖意与心疼。
明明自己身受枪伤、痛彻筋骨,偏偏还有心思故作轻松,想要逗她宽心。
他微微侧过头,忍着肩头撕裂般的痛感,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散漫戏谑。
“咋了璇姐?”
“难不成你炖的鸡汤忘了放盐,味道寡淡不好吃?委屈成这样。实在不行将就凑合喝,实在不行我待会给你添点盐也行。”
都已经重伤卧床、连抬手都费力的地步,嘴上依旧不老实,依旧习惯性打趣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