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气氛依旧紧绷。
山子娘和林月娥停了手,退到一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余怒。
蒋丽萍头发散乱,半边脸红肿发烫,嘴角挂着血丝,哭哭啼啼瘫在地上,没了刚才撒泼骂街的半点嚣张气焰。
她弟弟捂着胸口躺在泥地里,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小叔子捂着脸,半边腮帮子高高肿起,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个跟着来的弟媳妇更是被打得蔫了,缩在一旁,浑身打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老根依旧端着那把 56 半,枪口斜斜朝下,神色冷峻,稳稳站在陈风身侧,气场压得死死的。
山子攥着虎头牌猎枪,双目圆睁,浑身戾气未散,死死盯着二大队这群人,只要谁敢再动一下,他敢立马再朝天开一枪。
王队长王德海带着生产队一众青壮汉子,手里拎着扁担、锄把、木棍,黑压压站成一片,人人面色铁青,目光不善,牢牢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张德标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难堪、憋屈全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蒋丽萍一行人,又看看对面气势汹汹、全副架势的王家队众人,再瞄一眼端着步枪、气场凛然的李老根,心里凉了半截。
今天这事,压根糊弄不过去了。
僵持了片刻,张德标知道再硬撑只会更难堪。
他只好上前两步,对着王队长微微拱了拱手,姿态放低,语气带着几分求和的意味。
“老王,消消气,消消气。”
“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闹得太大,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王德海闻言,当即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张德标,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嗓门粗粝,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硬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话戳透。
“姓张的,你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别以为我看不穿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门儿清!”
“你要是真有心拦着、真想平息事,这帮人一出你们二大队村口,你就该喊民兵拦下来,压根就不该让他们冲到疯子家门口来闹事!”
“你倒好,一路跟着演戏,装模作样劝两句,实则纵容他们闯院骂人、动手撒野,你当我们都是瞎子?都看不透你的心思?”
一番话字字铿锵,当场把张德标脸上那点假客气撕得干干净净。
周围两队的乡亲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眼神齐刷刷落在张德标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鄙夷,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张德标被怼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耳光,脸色瞬间沉成了猪肝色,难看至极,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王德海压根不给他缓和的余地,语气更硬,寸步不让。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这事没完!”
“你回去老老实实把你们二大队能主事的、能说话的青壮全都喊上,我们就在村口等着,今天咱们就当面碰一碰,把道理掰扯清楚!”
张德标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却不敢当场发作。
他自知理亏,又被王德海当众戳破心思,颜面尽失,只能压下心头火气,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风。
他收敛了脸上的阴沉,挤出一丝勉强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小风,今天这事对不住了。”
“这帮人丧了亲人心里憋屈,脑子一热就冲动闯过来闹事,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去管教,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陈风左胳膊依旧吊着绷带,面色平静,眼底却早已看透了张德标的虚伪与算计。
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是淡淡微微颔首,神情淡漠,不热络,也不刻意为难。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透着疏离和清醒。
张德标见状,也不敢再多说,连忙回身招呼地上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蒋丽萍一行人。
“都别嚎了,赶紧起来,跟我走!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几人不敢再撒泼,蔫头耷脑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蒋丽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偷瞪了陈风一眼,眼神里依旧藏着怨毒,却再也不敢当众开口骂人。
她弟弟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小叔子捂着脸低着头,弟媳妇缩着脖子跟在最后,一行人灰头土脸,像斗败的公鸡。
张德标带着这帮人,低着头,快步走出院门,狼狈离去。
直到二大队的人彻底走远,院门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下来。
王队长王德海转过身,大步走到陈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替他不值的火气。
“疯子,你就是太厚道了,跟这帮不讲理的东西有什么好掰扯的?”
“都直接闹上门闯院骂人、还要动手打人抢东西了,直接收拾他们就完事,用不着跟他们讲情面!”
陈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院外乡间土路,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王叔,我不是怕事。”
“我只是想着真闹得两边大队大打出手,动静闹太大,传到公社里,影响不好。”
“我刚立了功、刚火线转正,不想因为邻里纠纷把事情闹得没法收场。”
王德海听完,连连摇头,脸上带着看透世事的老成,压低了声音,只跟陈风私下点破内里弯弯绕绕。
“你啊,还是太年轻,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张德标真是好心劝架、顾着乡里乡亲情面?压根不是!”
“这一回进山出了事,死了好几个人,他身为二大队支书,难逃监管责任,回头公社肯定要问责、要给他处分。”
“他故意纵容这帮家属上门闹事,就是想把水搅浑,把责任往你身上推,把事情闹成邻里纠纷、互相扯皮,他好浑水摸鱼,躲过处分!”
陈风心头一震,眉头微微蹙起,静静听着。
王德海看了看院子里其他乡亲,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陈风能听清。
“还有一件事,你娘性子太善,一辈子老实厚道,从来没跟人争过长短,也没跟你提过。”
“你姥姥姥爷留下的那处老宅子,地基、院子都不小,早年就是被他张德标暗中占了,扒了旧房翻盖,给他儿子娶媳妇当婚房用了。”
“你娘走得早,心软顾着亲戚情面,不愿撕破脸去争,这事也就一直压着没提。”
“旁人都心里有数,只是我一直不想给你添烦心事,就没跟你多说。”
这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陈风心口。
他一直以为张德标虽是表舅,平日里面上还算过得去,顶多有点圆滑世故。
却没想到背地里藏着这么多私心算计,侵占自家老宅,还借着这次事故浑水摸鱼、落井下石。
陈风下意识扫了一眼院里看热闹的乡亲,众人要么低头抽烟,要么避开目光,显然这事大家都隐约知道,只是没人愿意多嘴掺和亲戚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