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陈风心里五味杂陈。
山林里的猛兽凶狠归凶狠,却直来直去,明着搏杀,从不玩阴的。
可人心藏在笑脸底下,算计藏在人情里面,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阴招百出,防不胜防。
他暗自感慨,到底还是自己阅历太浅,把人情世故看得太简单,这些村里老油条的弯弯绕绕,自己压根看不透。
沉默片刻,陈风压下心头波澜,不再纠结此事。
他转头看向山子,开口招呼。
“山子,给咱们队里来帮忙的老少爷们散根烟。”
“大清早惊动大家过来帮忙,辛苦各位了。”
山子立马应下,从屋里拿出一整包卷烟,拆开之后挨个给在场乡亲递烟。
都是村里淳朴庄稼汉,遇上邻里被欺负,二话不说拎着家伙就赶来撑腰,接过烟,纷纷点燃,蹲在院里墙根、葡萄架下抽着,低声议论刚才的事,个个都替陈风抱不平,骂二大队人不讲理、张德标虚伪滑头。
一袋烟抽完,众人情绪稍稍平复。
王队长王德海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凌厉果断。
“山子,别愣着了,赶紧去把咱们队民兵都喊过来,带上家伙。”
“疯子,你就在家安心待着,哪儿也别去,这事叔给你出头,亲自去二大队给你讨个公道!”
山子二话不说,立马转身大步往外跑,脚步飞快,去召集民兵。
陈风看着王队长要带着全村人找上门,知道这事压不住了,开口叮嘱一句,语气沉稳。
“王叔,去可以,咱们占理,不能吃亏。”
“但千万别冲动,别闹出人命,点到为止就行。”
王德海摆了摆手,底气十足。
“你放心,叔心里有数。”
“咱们有理有据,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能受窝囊气。”
“不能让你立了功、挨了枪子受了伤,到头来还被人上门欺负、栽赃污蔑,那咱们生产队的脸面往哪搁?”
说完,王德海大手一挥。
“都抄好家伙,扁担、棍、锄把都带上,民兵的家伙事也背上,不用刻意亮枪吓人,但家伙必须带齐,壮声势、防万一!”
一众乡亲纷纷起身,握紧手里的扁担木棍,民兵把步枪斜背在身后,个个神情严肃,气势十足。
一群人浩浩荡荡,乌泱泱朝着二大队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声势浩大,乡间土路上尘土微微扬起,透着一股寸步不让的硬气。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喧闹散去,只剩下陈风和李老根师徒二人。
两人搬了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各自点上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气袅袅,笼罩着两人的神情。
李老根抽了一口旱烟,眯着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感慨。
“疯子,今天这事,算是又给你上了一堂实打实的人情课。”
“山里的青皮子、猞猁、黑瞎子、人熊,凶是凶,但是性子直,凭力气凭本事吃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
“人心才是最难看透、最不好琢磨的东西。”
“当面跟你论亲戚、讲情面,背后算计你、坑你、占你便宜,遇事还想把你往坑里推。”
“我这辈子宁愿常年待在山里打猎守山,跟野兽打交道,都不愿掺和村里这些人情世故、亲戚拉扯,太累,也太寒心。”
陈风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底带着几分青涩的怅然,也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成熟。
“师傅,我明白了。”
“还是我太年轻,阅历太浅,总以为人情面上过得去,就不会有太多算计。”
“现在才算懂了,笑脸未必是善意,亲戚未必是真心,人心隔肚皮,远比深山猛兽难防。”
师徒俩静静坐着,抽烟不语。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格外清幽。
另一边。
张德标带着蒋丽萍一行人灰头土脸回到二大队村口。
一路上没人敢吭声,个个低着头,脸上又羞又愧,还带着被揍的疼。
进了村子,张德标脸上那点假意的客气彻底消失,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蒋丽萍一行人狠狠训斥,语气严厉,满是怒火。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本来是家属心里委屈,好好说事没人会说啥,你们倒好,硬闯人家院子、骂人撒泼、还要动手打人抢东西!”
“还当众动手推我、骂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尊卑?”
“现在倒好,把隔壁生产队彻底惹毛了,王德海那人性子硬、护短,做事从来不绕弯子,今天这事根本糊弄不过去!”
“人家马上就要带人过来理论,闹不好两边真要对峙起来,闹出大队间的矛盾,谁都担不起责任!”
蒋丽萍低着头,不敢还嘴,只是偷偷抹眼泪。
她弟弟、小叔子几人也蔫了,低着头不敢吭声,刚才的蛮横嚣张荡然无存。
张德标知道事情已经压不下去,再也没法靠着和稀泥、装演戏蒙混过关。
他立刻沉着脸,招呼村里后生。
“赶紧去挨家挨户喊人!”
“把村里青壮劳力、还有民兵都喊过来,带上家伙,到村口集合!”
“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人家找上门来,咱们不能怂,也不能任由他们拿捏!”
有人立马应声,分头跑向村里各处去喊人。
二大队村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户户院门打开,青壮年汉子纷纷抄起扁担、木棍、锄把,匆匆往村口聚拢。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紧绷的火药味。
一边是王德海带着生产队浩浩荡荡往二大队进发,气势凛然,占理撑腰。
一边是张德标紧急召集村里人,匆忙布阵,硬着头皮准备对峙。
乡间土路之上,两股人流渐渐逼近,一场乡村大队间的正面对峙,已然在所难免。
而坐在自家院里的陈风,经过这一场上门闹事、人情揭穿、人心冷暖的洗礼,心性悄然变得愈发沉稳、通透。
他终于明白,深山凶险尚可凭本事、凭枪法、凭经验规避。
而人心算计、人情凉薄,才是行走世间,最难提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