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那声带着惊喜的 “棒槌”，在静谧的密林里格外清亮。陈风不敢耽搁，拍掉身上的草屑泥土，攥着手里的赶山棍，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灌木丛，循着声音快步往前赶。
林间腐叶铺地，踩上去绵软无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桦树冠，漏下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肩头、草叶上，空气中弥漫着松针、湿土与草木混合的清苦气息，偶尔有山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
不过半分钟，陈风就穿过林间空隙，赶到了李老根和山子身边。
只见李老根蹲在一棵老松树下，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蹙却眼神发亮，死死盯着身前的草丛，满脸都是专注；山子已经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挖参专用的骨签、小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植株周围的泥土，动作比平日里沉稳百倍，全然没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
“师傅，山子！” 陈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轻手轻脚凑到近前，生怕惊扰了这株难得的野山参。
“来了。” 李老根侧过头，抬眼看向陈风，脸上瞬间漾起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风啊，打猎、摸枪、追猛兽，山子拍马都赶不上你，可这赶山找棒槌，你的眼睛可就不如山子灵光喽！你看你，转悠半天，找着飞龙、挖着黄芪，偏偏就瞅不见这藏在草里的棒槌，哈哈哈！”
陈风蹲下身，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草丛里，一株长势茁壮的野山参静静扎根，翠绿的叶片舒展，顶端顶着一簇红彤彤的参籽，正是东北赶山人嘴里的灯台子—— 这是参龄不短的标志，品相极佳。
此时山子已经用骨签，小心翼翼刨开了参苗上方的浮土，露出了埋在土里的芦头。
陈风盯着那芦头细看，只见芦碗层层叠叠，一圈挨着一圈，纹路清晰紧实，粗略一数，足足有十五六个，心里立马有了数：这是一株十五六年的野山参，品相完整、参龄够足，拿到县城供销社，少说也能卖大几百块，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年的收入！
他听着李老根的打趣，摸了摸后脑勺，无奈笑了笑，语气坦诚：“师傅，我也纳闷呢，眼睛盯着地面找了大半天，草皮都快被我翻遍了，愣是没见着一根参须，山子这眼睛，天生就是赶山找货的，我比不了。”
说话间，陈风从怀里掏出半包纸烟，是进城时周主任给的好烟，抽出两根，一根递到李老根手里，一根自己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柴，“嚓” 地一声划燃，先给李老根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两人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安安静静看着山子抬参。
抬参是赶山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野山参的根系盘根错节，扎得极深，但凡弄断一根参须、伤了芦头，参的品相和价格就会大打折扣。
山子平日里性子粗莽，力气大、说话直，可此刻抬参，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他双膝跪在腐叶上，裤腿沾满泥土也全然不顾，左手轻轻扶住参茎，右手捏着窄薄的骨质挖签，一点一点顺着参须的走向，往深处刨土，不用铁器，就是怕铁器伤了参根、坏了参性；遇到细碎的泥土和杂草，就放下骨签，拿起细软的毛刷，轻轻扫开，动作轻缓又耐心。
“慢着点，别着急，往左边再刨一寸，底下有侧须，别刮着。” 李老根抽着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山子的动作，时不时低声指导，“土刨松点，顺着须子走，参须比丝线还娇贵，断一根就少一分价钱。”
“知道了师傅！” 山子闷声应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泥土里，他也顾不上擦，眼神死死盯着那株山参，全神贯注。
陈风看着一旁跃跃欲试、想要凑上前的四条狗子，怕它们不懂事、踩坏参田、惊扰了抬参，立马站起身，对着狗子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呵斥：“飓风、顺风、迎风、白风，往后退，去林子里撒欢，别在这儿碍事！去，看看能不能再逮几只兔子、松鸡，晚上回家加菜！”
飓风像是听懂了，低呜一声，带着另外三条狗子，转身窜进旁边的密林，很快就没了踪影，林间只留下草丛晃动的痕迹。
少了狗子的打扰，山子抬参更稳了。
陈风和李老根就靠在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谁也不多说话，生怕分心打扰山子。
烟蒂一根根掐灭，地上落下三根烟灰，前后足足过了四十多分钟，山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欣喜：“师傅，疯子哥，成了！完整挖出来了！”
两人连忙凑上前，只见山子手里，捧着一株完整的野山参，参体饱满、芦头修长、芦碗密实，密密麻麻的参须根根完整，没有一丝破损，裹着少许细土，透着一股浓郁的参香。
“好参！好品相！” 李老根看着这株山参，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十五六年的灯台子，完整无缺，这回算是挖到上等货了！”
山子小心翼翼把野山参放进提前备好的桦树皮盒子里，垫上软草，生怕磕碰，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和胳膊，满脸都是汗水。
陈风又掏出烟，给李老根和山子都递上、点着，笑着说道：“师傅，山子，抽根烟缓一缓，忙活半天，累坏了。”
三人背靠粗壮的树干，叼着烟，吹着林间的清风，满心都是踏实。忙活大半天，挖到一株上等野山参，还有黄芪、野兔，这趟进山已然是大丰收。
刚歇了没几分钟，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白风率先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毛色鲜亮的松鸡，松鸡还带着温热的血迹，个头肥硕，一看就是刚捕猎到的。
白风跑到陈风面前，放下松鸡，仰头蹭了蹭他的裤脚，眼神灵动，满是邀功。
别看白风平日里温顺，骨子里毕竟是狼王后代，捕猎的本事天生就比其他狗子厉害。
陈风弯腰，伸手揉了揉白风的脑袋，顺着它的毛发轻轻摩挲，语气满是夸赞：“好样的白风，真给劲儿！”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烤红薯，是早上出门时山子娘塞的，还带着余温，掰下一大块递到白风面前，“来，吃点甜的，松鸡咱拿回去炖汤，给你补身子。”
白风低头，小口啃食着红薯，尾巴摇得欢快。
没多会儿，迎风也跑了回来，嘴里空空如也，身上沾了不少草屑。
可它刚跑到陈风身边，就异常急切，伸出嘴叼住陈风的裤脚，使劲往密林深处拖拽，脚步不停，嘴里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呜咽声，神情格外慌张。
陈风心里一紧，瞬间明白：迎风这是发现大家伙了！
他立马掐灭手里的烟，神色一正，对着李老根和山子喊道：“师傅，山子，迎风发现东西了，怕是有猎物！”
话音未落，陈风转身抓起靠在树上的 56 半，背在肩上，攥紧腰间的猎刀，跟着迎风就往密林深处跑。
“慢点跑，注意安全，我们随后就来！” 李老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山子不敢耽搁，收拾好东西、背起背篓，快步跟了上去。
迎风跑得极快，陈风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踩着腐叶、拨开灌木丛，全力追赶。
林间风声在耳边呼啸，草木枝叶划过衣袖，跑了足足十来分钟，迎风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低声狂吠。
陈风快步上前，定睛一看，眼前的场景瞬间映入眼帘：
飓风、顺风、白风三条狗子，正把一头浑身棕灰、皮毛粗硬的狗獾，死死摁在地上！
狗獾性情凶猛，爪子锋利、牙齿尖利，平日里在山里就连野狼都敢斗一斗，可此刻，面对四条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猎犬，早已没了还手之力。
飓风死死咬住狗獾的后颈，让它无法转头撕咬，顺风和白风分别摁住它的四肢，把它牢牢按在泥地上，狗獾发出微弱的嘶吼，浑身是伤，鲜血浸透皮毛，已经奄奄一息。
“好样的！你们几兄弟真给面子！” 陈风看着眼前的一幕，满心欣喜，忍不住大声夸赞。
四条猎犬，平日里一起训练、一起捕猎，如今配合得天衣无缝，再也不是当初只会瞎跑的小奶狗了。
陈风快步上前，生怕这狗獾垂死挣扎伤了狗子，抬起脚，狠狠踩住狗獾的脑袋，将它彻底固定住；随即从腰间抽出猎刀，手起刀落，精准抹向狗獾的脖颈，干脆利落一刀了结，没让它多受痛苦。
解决掉狗獾，陈风立马拿起猎刀，快速剖开狗獾的腹腔，将内脏一一取出，放在干净的草叶上。
这是他定下的规矩：山里捕猎，猎物内脏先喂猎犬，而且必须是头狗飓风先吃，剩下的顺风、迎风、白风才能分食，长幼有序，避免争抢内讧。
“飓风，先吃。” 陈风喊了一声。
飓风低呜一声，走上前开始进食，另外三条狗子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候，没有一条上前争抢，规矩十足。
趁着狗子进食的功夫，陈风蹲下身，打量着这头狗獾：皮毛厚实浓密，是做皮袄的好料子，獾子肉虽说土腥味重，可处理干净、炖煮透了，也是难得的野味。
看着地上的猎物，陈风不禁想起早前：这群狗子刚捕猎时，毫无章法，只会一拥而上乱咬，把猎物撕得满身伤口，浪费猎物还容易让猎物逃脱；可如今见了血、经过多次训练，已然懂得配合、懂得精准扑杀，彻底长成了合格的进山猎犬。
没多会儿，狗子们就把内脏分食干净，一个个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眼神依旧精神。
这时，李老根和山子才背着背篓，慢悠悠地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狗獾，两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好家伙，居然逮着一头狗獾，这獾油可是好东西！” 李老根蹲下身，摸了摸狗獾的皮毛，连连点头。
山子也笑着说道：“这回可赚大了，参也挖到了，野味也齐了，晚上回去能好好吃一顿！”
“咱就在这歇脚，生火烤点獾子肉，把带的饼子也热热，填填肚子再往回走。” 陈风提议道。
两人纷纷点头，山子手脚麻利，立马捡来干树枝、松塔，在空地上堆起柴火堆；李老根掏出火柴，点燃柴火，红彤彤的火苗瞬间窜起，驱散了林间的阴凉，暖意四散。
陈风用猎刀，割下几块厚实的獾子肉，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烘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 “滋滋” 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渐渐散开，弥漫在林间；又把带来的玉米面饼子，放在火堆旁慢慢加热，原本干硬的饼子，被火一烤，变得松软喷香。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火苗映得每个人的脸颊通红。
李老根看着一旁趴着、安安静静的四条猎犬，抽了一口烟，语气满是欣慰：“小风，这几条狗子算是彻底上道了，捕猎懂配合、守规矩，比不少成年猎犬都靠谱，以后咱进山，有它们帮忙，既能预警猛兽，又能捕猎找货，省心多了！”
陈风伸手，挨个摸了摸飓风、白风它们的脑袋，狗子们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心，他满脸笑意，语气爽朗：“可不是嘛，以后咱进山，就等于多了好几双鼻子、好几双眼睛，再也不怕摸黑赶路、遭遇猛兽了，往后赶山，更踏实了！”
山子拿着烤得冒油的獾子肉，咬了一大口，笑着附和：“以后进山，就带着咱这几条狗，啥野味都能逮着，棒槌也能安心找，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