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璇全然顾不上身旁的陈风,目光死死黏在那株百年六品叶老参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山林里养出的百年灵物。
她指尖捏着放大镜,一动不动地凑近参体芦头,眼睛眯起,专注得近乎虔诚,一圈一圈细数着那些层层叠叠、紧实排布的芦碗,每数一个,便拿着铅笔在手边的牛皮纸本子上轻轻画上一笔。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老参上,也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连眉梢的凝重都清晰可见。
陈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不曾出声打扰,他懂赶山的规矩,更懂鉴参时最忌分心干扰。
只见苏璇笔尖不停,线条一笔接一笔叠加,从凌乱的单划慢慢汇成规整的记号,直到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清晰显出 “115” 这个数字时,她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撼,115 年,实打实的百年以上老参,还是品相绝佳的六品叶,这是她混迹山货行当近十年,连听都极少听闻的绝世宝贝,今日竟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她依旧没抬头,没理会陈风,只是手腕微抬,将桌角一个磨砂玻璃烟灰缸轻轻推到陈风面前,动作流畅,眼神始终没离开那株老参。
陈风会意,默默掏出兜里的卷烟,指尖轻擦火柴点燃,缓缓吸了一口,烟气缭绕间,他就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苏璇接续鉴参,神色淡然,仿佛这株惊世老参,不过是寻常山货一般。
数完芦碗,确认参龄无误,苏璇才缓缓放下放大镜和铅笔,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动,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素色真丝软布,轻轻铺在桌面上,双手捧着裹着苔藓的老参,小心翼翼地将整株参摊开在丝布上,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碰断一根纤细的参须。
接下来,便是鉴定野山参最关键的五形核查,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璇先从芦开始细看,目光死死盯住参的根茎部分,这株老参分明是标准的三节芦,圆芦、堆花芦、马牙芦层次分明,芦身修长挺拔,芦碗紧密堆叠,一圈挨着一圈,没有丝毫空隙,更没有扭曲、断裂的痕迹,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缩脖芦、竹节芦可比,单是芦头形态,就已是顶级品相。
看完芦头,她的视线移向艼,也就是参体上的不定根,老参长着标准的枣核艼,中间粗壮,两端纤细圆润,艼须自然向下伸展,分量恰到好处,远不到参体主体的一半,没有突兀膨大,更没有疤痕、水锈,干干净净,形态规整,是万里挑一的好艼。
紧接着是体,也就是参的主根,这株老参是难得的灵体,参腿分裆自然,形态舒展,丝毫没有顺体、笨体的呆板僵硬之感。参皮苍老紧致,呈温润的深黄褐色,细腻有光泽,是行里人常说的紧皮锦缎皮,摸上去质感厚重,没有嫩皮、松皮、抽沟的瑕疵,通体无疤,浑然天成。
再看纹,主根肩部的铁线纹细而深,一圈圈紧密环绕,如同锁链般连贯紧实,纹路深邃清晰,没有半点浅淡、断裂、粗糙的迹象,光是这一圈环纹,就足以碾压市面上九成九的野山参,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绝佳印记。
最后是须,参须清疏修长,柔韧有力,轻轻拉扯都不易折断,根根须条上,都分布着明显的珍珠点,也就是疣状突起,颗颗饱满清晰,绝非那些须条杂乱、脆性大、无珍珠点的普通参能比拟。
整套五形看下来,足足耗费了半个多时辰,苏璇全程屏息凝神,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等最后一根参须查看完毕,她才彻底松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惊叹。
这株 115 年的六品叶老参,五形皆为极品,毫无瑕疵,堪称真正的参中之王!
陈风看她神色稍缓,连忙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递到她面前,杯里是温凉的白开水,刚好解渴。
苏璇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才缓缓看向陈风,眼神复杂,有震撼、有欣喜、有宠溺,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开口时,声音都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抖:“陈风,你真的是生来就该在山里找饭吃的人,老天爷都把山珍至宝,直接喂到你嘴里了。”
“这颗参,完全称得上是参王,是野山参里的绝顶极品,要是重量能超过旧制十六两称的一两,那价格,我都不敢轻易给你开,这等宝贝,咱们留不住,也没法在本地出手,我必须立刻走一趟港城,只有送上拍卖会,才不糟蹋这百年灵物。”
陈风微微点头,神色始终平静,他信苏璇的眼光,更信她的本事,轻声应道:“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来。”
苏璇不再多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杆黄铜小秤,秤杆精致,刻度清晰,是专门用来称量贵重药材、山参的精准小秤,她小心翼翼托起整株老参,轻轻放在秤盘上,手指捏着秤砣,缓缓滑动。
秤杆慢慢趋于平稳,最终稳稳定格,刻度清晰指向一两一钱。
看到这个重量,苏璇指尖微微颤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将老参放回丝布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初生的婴儿。
她快步走到陈风面前,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星光闪烁,语气激动又认真,一字一句说道:“亲爱的,我现在都怀疑,你是山神爷的亲儿子,你每次进山拿到的东西,全都是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甚至听都没听过的绝世好宝贝。”
陈风心头一暖,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气息相融,语气低沉而笃定:“我就算有天大的好运气,挖到再好的宝贝,也得有你在,才能把利益做到最大,换成别人,根本处置不了这等东西。”
苏璇靠在他怀里,瞬间笑开,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又肆意,满是欢喜:“哈哈哈哈,我真是爱死你了!既然知道我这么重要,那你待会儿,可要卖力一点,好好补偿我。”
陈风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那我往后,就只能拼命给你这位富婆干活了。”
话音落下,他俯身一把将苏璇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边,屋内暖意骤升,缱绻温存蔓延开来,余下光景,尽是两人相依的温柔,不便多言。
许久之后,偃旗息鼓,两人衣衫微乱,依偎着靠在床头,彼此相拥,气息渐渐平稳。
苏璇把头靠在陈风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语气缓缓变得郑重:“这株参,我现在没法给你具体出价,必须带到港城,送上正规拍卖会,才能拍出最高价,到时候,我只抽一成佣金,多一分都不要。”
“行,都听你的安排,我百分百信你。” 陈风毫不犹豫点头,随即轻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苏璇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却又十分坚定:“我明天一早就出发,港城那边拍卖会筹备、对接都需要时间,再回来,就得是九月份了,所以啊,今晚上你就别想着休息了,好好陪着我。”
这话一出,陈风瞬间冷汗直冒,心里暗自感慨,眼前的女人实在太过生猛,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苏璇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轻柔,满是狡黠与宠溺。
笑过之后,她神色一正,凑近陈风耳边,压低声音,悄悄给他透底:“就咱俩这宝贝,我给你说句实在话,要是遇上急需救命、不差钱的买家,价格能到这个数。”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陈风面前晃了晃。
陈风心里一惊,下意识开口:“十万?”
在 1977 年的当下,全国上下万元户都寥寥无几,十万块,已然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苏璇闻言,抬手轻轻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真没出息,眼界就这么浅。”
“是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三个字落在耳边,陈风猛地瞳孔一缩,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怔住了。
前世他当兵保家卫国,每月只有微薄津贴,今生进山打猎、挖参采药,累死累活,手里从没攒下过多少钱,在这个万元户都堪称富豪的年代,一百万,简直就是一座实打实的金山,是想都不敢想的巨额财富。
看他震惊的模样,苏璇继续补充:“就算没有遇上救命的刚需买家,送上拍卖会,保底也能拍到七十五万往上,绝对不会再低。”
陈风缓过神,心底的震撼久久不散,随即又涌上一股担忧,他看向苏璇,语气凝重地问道:“这么大一笔钱,一下子进账,会不会被人查?在这个年头,太扎眼了。”
苏璇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的傻疯子,你想多了,我去港城出手,结算的是美元,是外汇,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我把外汇转回来,是给国家增加外汇储备,这是国家大力鼓励的事。”
“更何况,这是咱们合法所得,是卖山货、拍珍品赚来的干净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违反政策,有什么好怕的,放宽心。”
听了这番话,陈风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在这个管控严格、尚未改革开放的年代,巨款虽诱人,可一旦沾上违规的边,便是灭顶之灾,如今得知是合法合规的外汇收入,才算彻底安心。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贴心话,窗外天色渐渐暗沉,眼看就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苏璇细心将那株六品叶老参收好,转身找出一个精致的实木参盒,盒内铺着柔软的绒布,专门用来存放贵重山参,能防潮防损,最大程度保护参体。
一切收拾妥当,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虎子,进来一下。”
虎子很快推门进来,眼神端正,不敢乱看,恭敬地站在一旁:“璇姐,风哥。”
“这株参你收好,仔细归置妥当,后续打理干净,明天我要带去港城。” 苏璇指着桌上的参盒,轻声吩咐。
陈风闻言,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虎子只是跟着苏璇跑腿的跟班,没想到竟能经手这等贵重老参。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璇轻声解释:“你别小看虎子,他看着是个跟班,实则是处理野山参的行家,他爷爷当年是关外有名的老把头,手把手教他鉴参、打理、养护参品,手艺绝了。”
“只可惜后来遇上特殊时期,家里遭了难,老人被迫害,虎子才跟着我讨生活,这孩子,本事大着呢。”
陈风恍然大悟,看向虎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笑着开口:“原来虎子兄弟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往后这参,还要多麻烦你费心。”
虎子连忙躬身,语气诚恳:“风哥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璇姐放心,我一定把参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半点差错。”
说完,虎子小心翼翼捧着参盒退了出去,动作沉稳,尽显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