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刚把一匾匾黄芪尽数搬进堂屋,码放得整整齐齐,屋外的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原本厚重的乌云彻底压满头顶,风卷着尘土刮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一股子压抑。
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房顶的瓦片、院里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雨势来得极猛,没一会儿就从零星雨点,变成了倾盆大雨,天地间像是挂起了一道厚厚的雨帘,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雨水哗哗落下,院里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葡萄架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一串串山葡萄在雨里摇晃,看着格外狼狈。
李老根站在屋檐下,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焦急地望着村口西坡的方向,脸色越发凝重。
这天眼看着就要彻底黑透,雨又下得这么凶,西坡的山路本就陡峭湿滑,平日里晴天走都要格外小心,更何况是这样的暴雨天。
山子娘、山子、林月娥三个人,背着沉甸甸的黄芪,走在那样的山路上,万一滑跤、摔着,或是遇上山洪、野兽,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心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
小雪乖乖坐在门槛上,看着屋外的大雨,也不敢吵闹,时不时抬头看看焦急的李老根,小脸上也满是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分钟对李老根来说,都格外漫长。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从远处的山林传来,天色彻底黑透,村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李老根再也沉不住气,心里的担忧涨到了顶点,转身就往屋里走,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熟睡的陈风。
“疯子,醒醒,快醒醒!别睡了!”
陈风睡得极沉,连日奔波加上一夜未眠,浑身酸软,被猛地推醒,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坐起身,嗓音沙哑:“师傅,怎么了?”
“出大事了!” 李老根语气急切,脸色发白,“天已经全黑了,暴雨下了这么久,山子、你婶子、月娥嫂子三个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西坡那路你也知道,陡得很,雨天根本没法走,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赶紧穿上衣裳,去山里找找他们,千万不能出啥事啊!”
这话一出,陈风瞬间清醒,所有困意一扫而空,心里咯噔一下,满是焦急。
他二话不说,立马翻身下炕,连腰间的酸软都顾不上,麻利地穿上粗布褂子,抓起墙角的蓑衣,披在身上系紧。
又转身拿起墙上挂着的莫辛纳甘步枪,背在肩上,再抄起门边一把铁锹,既能防身,又能在泥泞山路上探路、开路。
“师傅你别担心,我这就去西坡找他们!”
陈风丢下一句话,脚步匆匆,一头扎进漫天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蓑衣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可脚下的土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他冒着倾盆大雨,快步穿过村子,脚下踩着泥水,溅起一片片水花,冷风夹杂着雨水打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村里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雷声,还有他急促的脚步声。
一路往前,很快路过林月娥家门口,她家院门紧闭,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透着些许暖意。
陈风没有停留,一心想着往西坡赶,正要快步走过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院门里传了出来,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疯子!这么大的雨,你要上哪去?”
陈风脚步猛地一顿,心里一紧,立马停下脚步,回头朝着院门处望去。
只见院门虚掩着,山子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支卷烟,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雨帘。
他看到陈风披着蓑衣、扛着铁锹、背着枪,急匆匆往村外走,才连忙出声喊住他。
看清是山子的那一刻,陈风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紧绷都消散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推开林月娥家的院门,走进去后,连忙脱下湿透的蓑衣,放在屋檐下沥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算看着你了,师傅在家等了快一个小时,见你们没回来,急得不行,让我进山找你们,吓死我了。”
山子吸了一口烟,笑着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怪我怪我,忘了跟家里说一声,让大爷和你担心了。”
“我们仨下午往回赶,刚走到村口,雨就下大了,根本走不了,月娥嫂子就喊我们来家里躲躲雨,歇口气,等雨小了再回去,一忙活就忘了报平安。”
陈风这才彻底放下心,跟着山子往屋里走。
屋里烧着暖炕,暖意融融,和屋外的冰冷暴雨截然不同,空气里飘着茶水和家常饭菜的香气。
林月娥的公公陈老爹,和婆婆正坐在炕沿上,陪着山子娘唠着家常,两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气氛格外融洽。
林月娥则坐在炕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手指灵活穿梭,动作娴熟又安静。
看到陈风浑身带着潮气走进来,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纷纷看向他。
陈老爹最先开口,老人家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连忙抬抬手招呼他,语气满是关心:“是疯子来了吧,快上炕暖暖,别冻着了。”
“听说你前些日子进山受了伤,现在好些没?雨天路滑,身子骨可不能大意,千万别逞强。”
陈风走上前,客气地笑了笑,语气恭敬:“大爷,我好多了,早就没事了,让您惦记了。”
“就是担心婶子、山子和月娥嫂子,雨下这么大,怕他们在山里出事,才着急出来找他们。”
“没事没事,都好着呢。” 陈老爹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来家里躲躲雨是应该的,你就放心吧。”
几人坐在屋里,围着暖炕唠了会儿嗑,家长里短,说着山里赶山、地里干活的琐事,屋外的大雨依旧哗哗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总不能一直在这留宿。
山子娘起身,对着林月娥一家人说道:“他大爷、大娘,多谢你们收留,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家里老人还得继续担心。”(那嘎达大伯一般都叫大爷)
林月娥连忙起身挽留:“婶子,雨还这么大,要不就在家住下吧,别回去了。”
“不了不了,家里都安顿好了,总得回去看看。” 山子娘笑着回绝。
林月娥见状,也不再强求,转身找出家里备用的两件蓑衣,递给陈风和山子娘:“拿着这个披上,别淋着雨,路上慢点儿走。”
陈风接过蓑衣,道了声谢,山子也背起三人挖的黄芪,沉甸甸的背篓压在肩上,却丝毫不觉得累。
辞别陈老爹一家人,三人披着蓑衣,一头扎进大雨里,踩着泥泞的土路,慢慢往家赶。
一路上小心翼翼,虽说路滑,但好在距离不远,没一会儿就平安回到了家里。
刚进院门,林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着这边喊道:“疯子,婶子,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帮忙清洗黄芪,你们别忙活!”
“好,麻烦你了月娥嫂子!” 陈风回头应了一声,看着林月娥关好院门,才转身走进自家屋里。
回到暖和的屋里,李老根和小雪看到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都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