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头爬得高了些,暖光透过松桦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风掠过林梢,带起松针簌簌轻响,混着山野间草木与腐土的淡香,本该是一派安稳的林间景致。
陈风在后方推着满载枯柴的小爬犁,榆木犁轮碾过厚厚的松针,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力道不重,却也走得稳当。
山子走在前头,一手攥着爬犁的麻绳牵引带,一手虚扶在背上虎头牌双管猎枪的木质枪托上,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陈风,怕他身子刚痊愈,累着了。
四条猎犬散在四周,飓风迈着沉稳的步子领头,顺风、迎风、白风慢悠悠嗅着地面,偶尔追着窜过的小松鼠跑两步,又很快归队,犬只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林间一片静谧。
两人刚转过一片低矮的榛子树丛,顺着林间小道往村口方向走,还没迈出三步远。
骤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西北方猛地炸响,刺破了林间的安宁!
那声音里裹着极致的恐惧,带着哭腔,嘶哑又慌乱,听得人头皮一紧。
“救命!快来人啊!野猪!大野猪!”
“哥!抓紧树干!别松手!要掉下去了!”
喊声清晰地传过来,距离不算极远,正是方才乡亲们扎堆捡绊子、砍枯柴的那片缓坡桦松交界地。
陈风与山子瞬间顿住脚步,脸色同时骤变,眼神里的闲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急切。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乡亲们怕是遇上狠角色了!
“是村里人的声音!出事了!”
山子低喝一声,声音紧绷,手里的麻绳瞬间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陈风刚调养好身子,之前的外伤虽已愈合,可内里气力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跑不得极速,可生死关头,半分都耽搁不起。
“飓风!全队!警戒前进!”
陈风立刻沉声发令,语气不容置疑。
四条猎犬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耳朵齐刷刷竖得笔直,原本耷拉着的尾巴瞬间绷紧,眼神变得凌厉如刃。
飓风率先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四肢蹬地,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飞速奔袭,顺风、迎风、白风紧随其后,犬蹄踩得地面沙沙作响,狂吠声接连响起,朝着前方快速突进,既做警戒,也为先头探路。
“疯子,你别猛跑,慢慢跟上,别扯着身子,我先冲!”
山子来不及多叮嘱,一把甩开手里的爬犁绳,动作麻利地摘下背上的虎头双管猎枪,枪身乌亮,双管并列,他牢牢握在手里,上膛的动作干脆利落,脚下迈开大步,健步如飞,顺着猎犬奔跑的轨迹,火速往事发地赶。
他心里清楚,这虎头猎枪是近距离利器,可射程有限,遇上大牲口,必须得有远射程的步枪配合,眼下只能他先赶过去稳住局面,等陈风过来再想办法。
陈风不敢慢,咬紧牙关,快步疾行,胸口微微发闷,呼吸也急促了些,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双手稳稳护着背上的 56 半步枪,生怕枪身磕碰,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晚一步,树上的乡亲就多一分危险。
喊声越来越近,林间的风、犬吠声、乡亲的哭喊声搅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一支烟的功夫,两人一前一后,终于赶到了事发地。
刚踏入那片空地,山子当场就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冷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前足足八十米开外,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樟子松笔直挺立,树干粗壮敦实,树皮粗糙厚实。
树底下,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黑棕色野猪,正低着头,用坚硬的脑门和獠牙,疯狂撞击树干!
这野猪膘肥体壮,浑身腱子肉紧绷,估摸着足足有四百多斤重,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根根倒竖,像钢针一样炸开,两颗惨白的獠牙从嘴角外翻而出,又尖又长,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整棵大树簌簌晃动,树叶、松针哗啦啦往下落,地面都微微震颤。
八十米外的树干上,死死抱着两个人,正是村南头的林前进、林援朝兄弟俩。
两人双臂紧紧箍着树干,手指死死抠住树枝缝隙,双腿死死缠住树身,身体紧紧贴在树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脖颈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他们吓得浑身不停发抖,牙齿打颤,嘴里不停地哭喊求救,声音早已嘶哑,双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早已酸软发麻,明显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体力不支,从树上摔落下来。
山子攥着手里的虎头双管猎枪,下意识举枪瞄准,可目光扫过距离,又看了看树上的两人,手指刚碰到扳机,就硬生生停住,不敢有半分动作。
八十米的距离,对他手里的虎头双管猎枪来说,实在太远了。
这本就是近距离狩猎的枪械,有效射程不过二三十米,今天出门是砍柴、捡松塔,他只带了打小山鸡、野兔的散弹,没带独头弹。
若是在这八十米开外开枪,散弹飞出枪口后会彻底散开,威力大减,根本伤不到野猪分毫,反而会彻底激怒这头凶性大发的畜生。
更可怕的是,流弹毫无准头,一旦乱飞,极有可能打中树上的林前进兄弟俩,误伤乡亲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也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山子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只能强压着冲动,稳稳蹲下身,把猎枪放在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野猪,同时留意着陈风的动向。
他心里明镜似的,只能等陈风过来,用他手里的 56 半步枪,这枪射程远、精度高,适合远距离射击,先开枪吸引野猪的注意力,把它引到近处,自己再用虎头猎枪近距离出击,才能既不伤乡亲,又能一举击毙这头猛兽。
四条猎犬冲到距离野猪十几米的地方,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它们绕到树后侧面,呈警戒阵型散开,对着野猪疯狂狂吠,声音凶狠凌厉,试图干扰野猪、威慑对方,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扑上去。
猎犬们很清楚,这头野猪体型庞大、凶性十足,贸然上前,只会白白送命,只能等着主人指令。
野猪被犬吠声吵得越发暴躁,撞击树干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树上的兄弟俩抱得更紧,哭喊声响得越发凄厉,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又过了片刻,陈风终于快步赶到,站在山子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八十米外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心里也惊得不轻。
这么大的发情孤猪,在这片山林里实属罕见,亏得这棵樟子松树干足够粗壮,若是换一棵细树,早就被野猪撞断,兄弟俩早已葬身猪口。
即便如此,树上两人早已到了体力极限,手臂抖得厉害,随时都会坠落,情况万分危急。
“疯子,你可算来了!”
山子立刻转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出自己的战术安排,语气急切却条理清晰,“距离八十米,我这虎头是散弹,射程不够,根本不敢开枪,一旦打偏,铁定伤着前进哥俩。你用 56 半,先远距离打两枪,不用非得致命,主要是把这畜生的注意力引过来,让它冲着咱们这边冲。我绕到前面那块半人高的大青石后面蹲着,等它冲到十几米的近距离,我这双管猎枪一枪就能撂倒它,绝对稳妥!”
陈风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拍了拍山子的肩膀,沉声夸赞:“可以啊山子,现在都懂远距离配合、近距离伏击的战术了,脑子转得快,就按你说的办。”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余废话,陈风当即点头,“你赶紧去青石后埋伏,找好掩体,稳住身形,我这边马上开枪引它。”
“好!你千万小心,别站在开阔地,注意规避!”
山子不敢耽搁,攥着虎头双管猎枪,猫着腰,脚步轻缓,压低身子,快速绕到前方那块大青石后面,稳稳蹲下身,把猎枪架在青石顶端,调整好角度,牢牢瞄准八十米外野猪的方向,屏住呼吸,眼神专注,一动不动,静静等待时机。
陈风则缓缓后退两步,退到一棵粗树后,借助树干做掩体,动作沉稳地摘下背上的 56 半步枪,快速检查枪膛、子弹,随后举枪、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只是许久未曾开枪,手臂微微有些发僵,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瞄准野猪的侧身位置。
他心里清楚,第一枪不求击杀,只为惊扰、引怪,必须让野猪放弃树上的目标,转而冲向自己。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枪响,在空旷的林间骤然炸开,回声连绵,远远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