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脚下脚步不停,顺着秋收的田埂一路快步小跑,直奔大队部而去。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西天,金红的霞光铺在乡间土路上,地里还满是乡亲们收秋的身影,割麦的、刨土豆的、砍白菜的人声此起彼伏,热闹喧腾。
可陈风此刻半点欣赏光景的心思都没有,心里沉甸甸的,脚步越跑越快,衣襟被风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清楚,能让公社革委会直接打电话点名找他,还用上紧急通知四个字,绝不是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不是寻常的民兵训练。
他如今是公社下辖一、二、三大队的总民兵连长,只管这三个大队的基干民兵,剩下四、五、六三个大队各自独立,由本大队民兵排长自行管辖调度,互不统属,平日里只在公社统一大任务时才会凑到一处。也正因如此,越是这种紧急关头,他肩上的担子就越重,半点马虎不得。
一路疾奔,不多时就冲到了三大队大队部门口。
王德海王队长早已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候,神色紧绷,眉头皱得老高,显然已经等他许久。
一见陈风气喘吁吁跑过来,王德海当即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郑重:
“陈风,你可算赶来了!快进去,公社革委会的长途电话一直在线上等着,点名专门要你来接,说是上头有紧急军务,耽搁不得!”
王德海常年当大队队长,最懂规矩,平日里私下里喊他疯子、陈风都行,可一旦牵扯公社、武装部的公事,立刻正经起来,分寸拿捏得极稳。
陈风闻言当即收住脚步,微微挺直腰背,匀了匀奔跑打乱的气息,沉声应道:“知道了王叔。”
“电话就在里屋桌上,我不进去打扰,就在门外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王德海侧身让开道路,顺手把屋门轻轻推开。
陈风迈步走进大队部屋内。
屋里陈设朴素老旧,一张刷着黑漆掉皮的办公木桌,靠墙立着铁皮文件柜,桌面上静静摆着一台老式手摇黑色电话机,电话线牵得笔直,听筒搁在机身上,嗡嗡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显然对方一直没有挂断,专门等着他到场接听。
他抬手拿起冰凉沉重的黑色听筒,稳稳贴在耳畔。
几乎就在听筒接触耳朵的一刹那,电话那头当即传来一道严肃规整、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公职嗓音,隔着电话线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沙沙杂音:
“请问,是管辖一、二、三大队的民兵连长陈风同志吗?”
陈风身子下意识微微站直,神情肃穆,语气沉稳规整,一字一顿回应:
“我是陈风,请问上级有什么指示?”
“我是公社革委会专职军事干事。” 对方直截了当,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传达指令,“刚接到县武装部紧急加急命令,要求各片区基干民兵即刻就地紧急集结,统一前往县武装部待命接受任务。你即刻负责你所辖的一大队、二大队、三大队基干民兵,迅速整队,抓紧到公社大院集结报到,不得拖延,不得无故缺席,立刻执行。”
军令层层下达,字字铿锵,没有丝毫转圈余地。
陈风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这是正经战备级别的紧急集结,绝非平常拉练、护秋、巡山那类小事。
他没有片刻迟疑,语气干脆利落,应答掷地有声:
“明白,命令收到。我即刻组织一二三民兵集结,保证按时带队抵达公社,坚决完成上级布置的集结任务!”
“好,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对方说完这句,随即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瞬间只剩下空空的嘟嘟忙音。
陈风握着听筒静默两秒,将其轻轻放回原位,脑子里飞快梳理整套流程。
他权限清晰,只管一、二、三这三个大队,四、五、六大队不归他调动,他只需要守好自己分内职责,把下辖三支民兵队伍按时按点集齐、带往公社即可,其余大队自有各自排长对接公社。
理清头绪,他转身推门快步走出屋外。
守在门口的王德海立马抬眼看来:“咋样?上头啥吩咐?”
“王叔,是县武装部紧急集结令。” 陈风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说明,“要我所辖的一大队、二大队、三大队基干民兵马上集结,去公社待命。我现在必须动用大队广播紧急喊话召集人员,麻烦您把广播室门给我打开。”
“这还了得,正经公事,没问题!” 王德海半点不犹豫,转身就摸出随身带着的钥匙,几步走到侧边广播室门前,咔嚓一声拧开锁,把门推开,“你尽管用,扩音机随时通着全村线路,音量管够。”
陈风点点头,径直走进广播室。
屋内设备简单,一台老式扩音机器材摆在桌角,前方立着一支铁皮包裹的动圈话筒,线路直通村里各处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一响就能覆盖整个三大队地界,连地头田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定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气息,抬手轻按开关,稍等两秒设备预热,随后开口,声音洪亮、沉稳、穿透力极强,一遍遍反复播报出去:
“一大队、二大队、三大队全体基干民兵注意!全体注意!
接县武装部与公社革委会紧急军令,即刻紧急集结!所有在册基干民兵,立刻放下手头一切农活、家事,马上赶到三大队大队部武器库门口集合,限时即刻到岗,携带随身战备物品,任何人不得拖延、不得请假,重复一遍,即刻到武器库门前列队集合!”
连续重复播报两遍,语气严肃郑重,传遍村村户户、田间地头。
正在地里收秋割菜、刨土豆的民兵一听广播,心里全都咯噔一下,谁都清楚这种集体紧急广播意味着什么,当即扔下镰刀、锄头、筐篓,二话不说就往大队部方向快步赶过来。
做完人员召集,陈风立刻走出广播室,又对王德海交代:
“王叔,劳烦您帮忙通知一下治保主任,抓紧把民兵武器库大门打开,我要在武器库门口就地列队、点名、发枪。”
“妥了,我这就去喊。” 王德海不敢耽搁,扭头就往村里跑去寻人。
没过片刻,治保主任腰间挂着沉甸甸一串铜钥匙匆匆赶来,走到院墙角落那处单独隔出来的武器库跟前。
“咔哒” 几声锁响,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里头一排排枪支整齐靠立,弹药分门别类上锁存放,管理制度极其严谨,77 年当地民兵枪支管控严格,领用、登记、发放、收回样样要有凭据,半点不能乱来。
陈风就立在武器库门外平整空地上,身姿笔挺,一边等候陆续奔来的各村民兵,一边顺手拿起大队桌上的座机电话。
按照职责范围,他逐一拨通一大队、二大队大队部的办公电话,专门通知两边干部与民兵负责人,重申紧急集结命令,叮嘱对方督促本队民兵尽快赶来三大队此处汇合,统一编队出发。
他恪守本分,从头到尾没有触碰四、五、六大队的通知,那三支队伍不归他管辖,自有公社另行对口下达、由各自民兵排长自行收拢带队,与他互不牵扯。
一通电话落实妥当的功夫,路上人影攒动,一、二、三大队的基干民兵接二连三急匆匆赶到。
每个人身上都还带着秋收泥土痕迹,衣衫汗湿,却个个神情肃穆,不敢嬉笑打闹,自觉来到空地上按队伍分列站好,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