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温煦不燥,金灿灿的铺洒在乡间的黄土路上。
两条崭新气派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带起细碎的尘土,清脆的车铃声断断续续,顺着秋风飘出老远。
陈风骑着自己的永久自行车走在前面。
这车是先前表彰所得,到手时间不长,保养得极好,车架漆黑光亮,几乎和新车无异,算不上旧车。
身后的山子,骑着那辆刚落地、刚上完户、锃亮崭新的黑色大金鹿自行车。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亢奋劲儿。
崭新的车架黑得发亮,车圈银光闪闪,辐条整齐细密,车铃一碰就是一声清亮的 “叮铃” 脆响。
这是全村现阶段最崭新、最气派的一辆私人大金鹿自行车。
山子两只手紧紧攥着光滑的新车把,腰背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起,嘴角压根压不住上扬的笑意。
一路从县城骑回村子,几十里路,他半点不觉得累。
反而越骑越精神,浑身的力气都用不完,心里更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车速不快,慢悠悠往村里赶。
沿途路过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纷纷抬头侧目。
大家伙都是常年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眼神最准。
一眼就能看出那辆大金鹿是全新的,不是旧车翻新,更不是借来的旧货。
人人心里都暗自诧异,纷纷探头打量,低声议论。
不多时,两人便稳稳骑到了陈风家的院门口。
陈风双脚撑地,停稳自己的永久自行车,随手落好车撑,利落下车。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雀跃的山子,轻声叮嘱。
“车先停边上,别磕着车架。”
话音落下,陈风弯腰拎起车把上挂着的粗布粮袋。
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包稀缺的方便面,是这个年代乡下孩子几乎见不到的稀罕吃食。
他拎着布袋径直走进院子,随手将袋子放在堂屋干净的木桌上。
随即转头看向院门口还在摩挲新车、爱不释手的山子,声音轻快。
“山子,你先回趟家,把婶子喊过来。
中午咱们凑在一起,尝尝这稀罕方便面,开开荤、解解馋。”
陈风心里透亮。
现在是一九七七年,物资贫瘠到极致。
别说乡下,就算是县城里的干部家属、工人子弟,方便面都是顶级稀缺的奢侈品。
有钱买不到,有票抢不着,寻常人家连见都没见过。
十包方便面,足够家里几个人好好尝个新鲜。
难得有这般稀罕吃食,自然要喊上山子娘,一家人热热闹闹分享,才算圆满。
他太了解山子的性子了。
从小到大,山子心里藏不住半点喜事。
今天得了一辆价值一百五十多块、一票难求的崭新大金鹿自行车,还是亲兄弟无偿相送的大礼。
这份天大的喜事,他压根憋不住。
必定想骑着新车,在村里好好转上一圈,跟乡里乡亲分享这份喜悦。
也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山子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认了陈风这个亲兄弟。
所以陈风没有半点阻拦,只是对着兴冲冲的山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随和。
“想去村里溜达一圈就去,别磕了车、别骑太快,稳着点来。”
山子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彻底,脸上的憨厚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风,重重点头,嗓门洪亮无比:“行!疯子,我先去给我娘捎话,喊她过来吃面!我就在村里转一小圈,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一脚蹬在地上,崭新的大金鹿车轮顺势滚动起来。
“叮铃 ——!”
一声清脆响亮的车铃声划破山村的宁静。
山子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身姿挺拔,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意气风发,顺着村口的大路,慢悠悠扎进了村子深处。
秋日的村庄安安静静,家家户户要么在家午休,要么在院外纳凉唠嗑。
黄土路面平整开阔,正好适合骑行。
山子刻意放慢车速,车铃时不时轻按一声,清脆的声响传遍街巷。
他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灿烂笑容,眼神明亮,满心都是欢喜与自豪。
刚骑出没几十米,村口大榆树下,正坐着几位乘凉抽旱烟的中年叔伯。
几人搬着小板凳凑成堆,唠着秋收庄稼、村里杂事,正是村里最热闹的一伙闲人。
其中王长贵年纪最长,是村里的老农户,率先抬眼瞅见崭新的大黑鹿,磕了磕烟袋锅,笑着扬声打趣。
“哟!这不是山子嘛!
你这大金鹿可真排场!崭新发亮的,村里头一份体面大件!
啥时候置办的新车?出息大了啊小子!”
旁边挨着坐的陈守田也眯眼打量新车,满眼羡慕,跟着搭话。
“可不是咋的!这可是正经国营大金鹿,皮实耐造!
一般人有钱都摸不着票,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山子本来就满心亢奋,被长辈们一夸,更是心里舒坦,浑身畅快。
他压根不藏私,也不低调,大嗓门直接敞开,声音洪亮得传遍整片树荫。
“那可不!这车气派着呢!
不是我买的,是疯子给我置办的!
整整一百五十多块,还是凭立功车票买的全新正品!县城刚上的钢印落的户!”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骄傲,没有半分炫耀的浮夸,全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自豪。
几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后连连感慨。
一旁的林建军咂了咂嘴,满脸赞叹:“一百五十多块!抵小半年工工资!
陈风这孩子,真是太够意思了!”
最边上的杨德柱也笑着附和:“你小子真是跟对人了!
这两年跟着疯子,吃香喝辣,进山有收成、立功有嘉奖,现在连自行车都配上了!
真是熬出头了!”
山子听得心里热乎乎的,笑得眉眼弯弯,大手一挥,爽朗开口。
“那可不!我跟疯子从小穿一条裤子,我俩不分彼此!
叔伯们你们先聊着,我先回家一趟,晚点再跟你们唠!”
话音落下,他轻轻蹬动脚蹬,车铃再响一声,骑着新车继续往村里深处走。
一路沿途,只要遇到熟人邻里。
不管是路边薅草的妇人、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路上过路的壮年汉子。
每一个人看到他崭新的大金鹿,都会驻足侧目,开口夸赞两句。
遇上本家的陈守义、隔壁的王建军、前街的林德山、后街的杨守福。
山子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大大方方、声音洪亮地重复一遍。
“这车是疯子给我买的!一百五十多块的全新大金鹿!县城刚上的户!”
他不贪慕虚荣,也不是刻意张扬显摆。
他只是打心底里替陈风骄傲,替这份兄弟情义自豪。
他想让全村的人都知道,陈风重情重义,从来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兄弟。
哪怕是价值一百多块、一票难求的顶级大件,说送就送,半点不含糊。
不大的山村,秋风卷着山子洪亮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街巷之间。
短短片刻,全村大半人家都知道了这件天大的喜事 —— 陈风给山子全款置办了一辆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
消息顺着秋风飞快传开,人人艳羡,人人称赞两人实打实的亲兄弟情义。
山子一路慢悠悠骑行,满心欢喜,一路风光,一路坦荡。
不多时,他便骑着新车回到自家院门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家院子里,山子娘正站在院坝中央。
手里拿着扫帚,慢悠悠清扫院落,显然早就听见了村里传来的动静。
山子娘耳朵灵,方才村里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山子洪亮的嗓门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早就知晓了新车的事,脸上一直挂着温柔欣慰的笑意。
山子一看见亲娘,立马停稳自行车,兴奋得直接从车上跳下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娘的面前,眉眼飞扬,满脸雀跃,像个得了珍宝的孩子。
“娘!你快看!疯子给我买的新车!
正经大金鹿二八大杠,一百五十一块五,全新的!
今天我专门去县城派出所上的户、打的钢印,正规牌照!”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从上衣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自行车执照。
双手捧着,递到山子娘眼前,献宝一样展示着。
“你看!还有正规执照、发票、钢印编号!
以后这车就是我的正经私人物件,合法合规!”
山子娘放下手里的扫帚,低头看着崭新的自行车执照,又抬眼打量着那辆锃亮气派的大金鹿。
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没有半分意外,轻轻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语气平和又暖心。
“傻孩子,娘早就知道了。”
山子瞬间一愣,瞪圆了眼睛,满脸疑惑:“啊?你咋知道的?我没跟你说啊!”
看着儿子一脸懵圈的憨厚模样,山子娘忍不住笑出了声,耐心解释。
“昨天夜里,疯子专门来咱家找我,跟我借你的户口本。
当时他就跟我说了,要给你置办一辆自行车,让我心里有数。
让我别提前告诉你,留着给你个惊喜。”
说到这里,山子娘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山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叮嘱。
“你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结识了陈风。
他待你比亲亲兄弟还要亲,事事想着你、护着你、提携你。
一百多块的大件,说送就送,这份情义千金难买。
往后一辈子,你都要把疯子当成亲弟弟、亲兄弟看待。
好好跟着他,好好护着他,不许有半点私心,听见没有?”
山子脸上的兴奋慢慢沉淀,化作满心的滚烫与动容。
他用力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嗓音铿锵有力:“娘!我知道!
疯子这辈子就是我亲弟弟!我一辈子都不会辜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