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大队部院里的灯火亮得通通透透。
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聚到了这儿,人声鼎沸、笑语不断,忙活了整整大半夜,终于把上千斤野猪肉彻彻底底分完、卖完、打理利落。
今晚这波秋猎大丰收,算是实打实把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往上提了一截。
这年头七七年的东北农村,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平日里油水薄得可怜,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正经荤腥。
今晚不光每户免费领到三斤鲜猪肉,手头宽裕点的人家,又五毛一斤抢着买了不少,家家户户案板上、盆子里,都摆上了油汪汪的野猪肉。
村里那点沉闷拮据的穷气,一下子被这满院肉香冲得干干净净,整个村子都飘着一股子荤油香味,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夜风,飘遍每条村巷、每户院落。
最后单独留出来二百一十斤平价猪肉,压根没剩半点尾子,短短半个时辰就被村民们一抢而空。
谁都知道深秋入冬难见荤腥,这肥嘟嘟的秋膘野猪肉,腌腊肉、灌肉肠、炖菜解馋都是顶好的东西,错过这一回,再等就得大半年。
帮忙出力的十几个青壮劳力,每人分到的辛苦肉也都拎回了家。
最后剩下陈风和山子自留的大头猪肉,满满当当几大堆,在众人的帮衬下,一趟趟用爬犁、扁担运回到两家院子里码放整齐。
忙活完所有琐事,夜已经深透,村里人各自归家歇息,喧闹的村子慢慢沉静下来,唯独两家院里,还留着满院油润的鲜肉,等着第二天腌熏储备。
陈风做人向来周全、心细体恤。
收拾收尾的时候,他特意从满满肉堆里,单独挑出一个完整肥大的野猪头,又切了整整十斤厚实肥膘肉,用干净苞米叶子包好,系上细麻绳,专门给林月娥送了过去。
这一个猪头、十斤肥肉,足够她腌煮解馋、熬猪油存着,撑过整个寒冬都绰绰有余。
夜里的事尽数落定,一夜安稳无波。
次日天刚蒙蒙亮,秋日的晨光清亮干爽,没有半点雾气,天朗气清。
陈风早早睡醒起床,心里还记着昨晚跟山子打趣的承诺 —— 要帮山子洗那身沾满泥浆、腥臭味的脏衣裳。
他穿戴整齐,迈步就往隔壁山子家院子走,打算兑现诺言,把那套脏衣服搓洗干净。
可刚走到院门口,抬眼一瞧,陈风直接乐了。
院子里的铁丝绳上,干干净净的衣裳整整齐齐晾晒着,水珠滴答,被晨风一吹微微晃动。
不用多想,肯定是山子昨晚压根没等着自己帮忙,连夜就把衣服收拾妥当了。
果不其然,推门进院,山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麻利有劲。
看见陈风进来,山子抬头嘿嘿一笑,一脸得意:“咋的?早起专门来给我洗衣服啊?晚喽!
我昨晚上回家烧了大锅热水,自己咔咔搓得干干净净,哪能真让你给我洗衣裳,我可没那么矫情。”
陈风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小子倒是机灵,知道自己动手,省得我受累。”
两人说笑两句,院里传来山子娘忙碌的动静。
大清早天一亮,山子娘就已经忙活开了。
知道家里堆了满满一院子野猪肉,怕鲜肉放久了变质、跑味、不保鲜,天刚亮就特意去村里把林月娥喊了过来搭把手。
腌肉、熏肉是细致活,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两个妇人搭伙干活,手脚更快、打理得更干净地道。
此刻院子里热闹得很。
山子娘和林月娥一人端盆、一人持刀,分工利索。
案板摆在院中空地,晨光落在油润的猪肉上,红白相间的野猪肉看着格外喜人。
切块、改条、沥干血水、搓盐入味、码放腌制,每一步都做得细致规整,半点不糊弄。
满院子摆满了待腌、待熏的野猪肉块,一堆挨着一堆,层层码放。
陈风看着满院丰厚的野味,忍不住笑着感慨:“这一回的肉,是真够吃了。”
别说两个人冬天解馋过冬,就算是院里看家的猫狗,整个冬天顿顿见肉,都绰绰有余,再也不用啃粗粮咽寡淡饭。
两人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妇人腌肉,山子娘一边手上不停搓盐抹肉,一边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两个小子,开口说道:
“风儿、山子,跟你俩说个事。
咱家盐不多了,昨晚上腌肉耗了不少粗盐,剩下这点根本不够熏肉、腌肉用的。
这么一大堆肉,全靠盐腌、烟熏才能存住,缺盐压根没法弄。
你俩赶紧收拾收拾,去公社供销社买五十斤粗盐回来,不然这肉放两天就得臭、就得坏,白费了这么好的野味。”
五十斤粗盐,不是三两斤零买。
七七年物资管控严格,食盐属于统购统销物资,私自大量购买容易被人揪辫子、定成投机倒把、私囤物资的罪名,压根行不通。
陈风心里门清,当即点头:“行,婶子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五十斤盐量太大,不打条子肯定买不到,还容易惹闲话、被扣帽子。
我先去找王队长开一张大队证明条子,有公家条子,公社供销社才敢大批量卖给咱们,稳妥不出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山子:“走,骑车去。”
山子立马来了精神:“中!车子我来蹬!”
陈风摆了摆手,笑着打趣:“之前每次都是我骑车带着你,累死累活的。
今儿换个班,你来骑车带我,我也体验一回坐车的舒坦滋味。”
“那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
山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一脸豪气,“你就坐稳了,保准骑得又稳又快,半点不颠你!”
两人说干就干,出门直奔王队长家。
王队长早起下地,刚好在家,听完来意,二话不说,直接提笔开了条子。
拿到条子,兄弟俩推出自行车,翻身出门,直奔公社。
秋日乡间大路干爽平整,秋风拂面,不冷不热。
山子腿脚有劲,蹬车稳当,一路匀速前行,不敢狂飙,稳稳当当带着陈风赶路。
往返公社加上排队称重、开票、扛盐装车,整整耗时两个半小时。
等两人扛着沉甸甸的五十斤粗盐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晒着院子。
刚进院就看见,山子娘和林月娥已经又忙活了一大截。
两人手脚麻利,趁着清晨凉快,把所有野猪皮全部完整扒了下来,刮净油脂、剃净残肉、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张完整舒展。
李老根大爷也过来搭手帮忙收拾。
正一张张把规整好的猪皮摊开,摆在院中的木架上晾晒通风。
一边晒,李老根一边念叨:“这野猪皮厚实、筋道、耐造,晒干透了,用处多着呢。
回头裁裁剪剪,给咱家四条猎狗做护脖、护肩、防刮项圈最合适。
以后狗子进山追猎、钻灌木丛、搏杀野兽,有皮护脖,就不怕树枝刮、獠牙划,能护着狗子不受重伤。”
陈风看着老人细心打理猪皮,连连点头,心里很是认可。
猎犬常年进山搏兽,护具确实刚需,这一批猪皮,算是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
院里的腌肉工作有条不紊,一上午的功夫,两个人硬是扎扎实实腌出来两百斤腊肉。
一块块抹满粗盐、入味均匀的野猪肉,整齐码放在大瓷盆、大木盆里,静静腌制锁水,只待后续上灶烟熏。
忙活完这两百斤肉,山子娘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额头薄汗,看着院里越堆越多的腌肉、待熏肉,不由得犯了愁,对着陈风开口说道:
“风儿,你看咱家这肉,实在是太多了。
屋里的仓房、柜子、土窑能塞的地方,全都塞满了,实在有点放不下了。
这要是全都挂在外头院子里,夜里风大露重,不说返潮变味,最关键是容易招贼。
村里夜里有人闲逛,外头野物也多,这么多鲜肉腊肉挂在外边,实在不踏实。”
九月底、马上入十月,大兴安岭的秋天已经彻底稳住了。
秋雨彻底变少,气候干燥凉爽,几乎连阴雨天都没了,正是挖地窖、储秋菜、存冬货的最好时节。
陈风目光扫过满院肉堆,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当即有了主意,语气笃定开口:
“婶子,这事好办。
现在九月底快十月,入秋之后天干物燥,压根没啥雨水,挖地窖最合适,不潮不烂、恒温保鲜。
正好咱家冬天也要存白菜、萝卜、土豆这些秋菜,干脆顺势挖个大地窖,既能放菜,又能存这些腊肉鲜肉,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陈风不再犹豫:“我现在就去找王队长,让他帮我招呼几个好手过来干活。
人工我自己管饭、还给工钱,绝不白麻烦村里人,找两个挖土利索、手艺好的老手,一天就能干个差不多。”
说完,陈风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直奔王队长家中。
王队长刚从地头回来,手上沾着泥土,正准备回家吃饭,撞见急匆匆赶来的陈风,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疯子,这一大早忙前忙后,又有啥事啊?”
陈风直截了当:“王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家里肉太多存不下,我打算挖个地窖存冬菜、存腊肉,你帮我喊两个好手过来干活,工钱我照开,饭我管。”
王队长一听挖地窖,眼睛瞬间一亮,一拍大腿,满脸凑巧的笑意,一口应下:
“哎呀!这可不巧了吗!
别人挖地窖我不敢打包票,挖地窖这手艺,你叔我就是内行老手!
年轻时村里家家户户的菜窖,大半都是我带头挖的,深浅、尺寸、通风、承重,门儿清!”
他当即主动揽下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用外找旁人,就你长贵哥、长福哥俩人,给我打下手就足够了!
他俩干活稳、挖土利索、细心靠谱,都是村里实打实的好手,绝不糊弄事。”
敲定人手,王队长随即问道:“你打算挖多大的窖?尺寸、范围你心里有数没?”
陈风提前早就盘算好了尺寸,张口就来:
“不用太小,太小不够存冬货,也不用过大浪费人工。
就干三米宽、四米长的长方形地窖,深度标准冬菜窖深度就行,足够我家存菜、存肉、存干货。”
“中!这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最实用!”
王队长连连点头,经验十足,随即又问道:“对了,你家之前盖房子剩下的木料、木方还有剩的没?地窖口、窖顶封口、加固边缘,都得用木料撑住,不然容易塌土。”
“有。” 陈风干脆应声,“盖房剩的方木、板材、细椽子,我全都规整堆在院角,一根没动,足够搭窖顶、做加固。”
王队长彻底放下心来,当即拍板定案,安排得妥妥当当,东北老农的干练气场十足:
“那成!啥事都不用你管,你就安心看好选址的地方就行!
我给你提个建议,地窖别挖后院,就挖前院空地。
后院你养狗、堆杂物、以后还要种菜浇花、日常浇水打理,湿气重、水土不稳,窖底容易返潮,存不住肉和菜。
前院开阔干爽、通风好、地势高、不积水、不返潮,挖地窖是绝佳位置!”
“明天一早天亮我就带着长贵、长福俩人过来动工,保证给你挖得板板正正、结结实实,一劳永逸!”
陈风听完心里彻底踏实,满脸笑意点头应下。